周裴裴公司团建,尽管多数人都倾向去轰趴馆,但领导一句“暮秋风景不错”,行政便见风使舵,将团建地点改成了植物园。
临行前,周裴裴就隐约觉得下腹坠痛。等到了卧佛山下,她脸色就已经白的吓人。
“生理期,没事。”
接过同事递来的热水,周裴裴还在宽慰别人。
“找两位女同事,送小周回去。”
“不用麻烦,我去游客中心,让朋友来接就行。”
周裴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特意打起十二分精神,谢过好意。等到众人组队开始爬山,周裴裴才泄了精气神,抱着保温杯,缩坐在了游客中心的休息室。
“我身体不舒服,在植物园,你开车过来接我一下,好吗?”
信息发给马泽远后,周裴裴半眯起眼睛,克服下腹的绞痛。工作日,休息室的人并不多,周裴裴听到邻座的女人也在打电话。
“你开导航,别问我,这么大我怎么知道怎么走。”
周裴裴一怔,想到植物园分南园北园,自己险些糊涂地忘记给马泽远发位置。于是,又强撑起精神,给对方发去定位。
再之后,她也学着邻座女人的坐法,抱膝蜷在椅子上。拉低帽檐合上眼,在一次次毫无规律的绞痛中忍耐着。
“妹妹?”
邻座女人推着周裴裴的肩膀。
“哎呦,你没事就好。”看到周裴裴抬起头,女人如释重负,指着她夹在一旁的背包。
“你看看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间昏睡过去,被突然叫醒的周裴裴,懵懵懂懂。先是谢过女人后,连忙翻出手机。
一屏的未接来电显示。
马泽远和罗其原的名字,交替出现,难分伯仲。
罗其原?
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她打开微信,两人的头像旁都亮着红点。
马泽远最新的消息,是“怎么不接电话,我马上到。”
而罗其原的,是“我到了,你在哪?”
周裴裴皱起眉,是刚刚昏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罗其原怎么也来了?点开他的头像,周裴裴愣了一下。
原来,自己的第一条信息,错发给了罗其原。
那马泽远呢?
点开马泽远的头像,自己发出的只有一个定位。
一时间,周裴裴心里七上八下,既责备自己的粗心,也愧疚同时给两人都添了麻烦。除此之外,还有一丝不合时宜地开心。
似乎开心马泽远,在只有一个定位的情况下,赶来接她。
也似乎开心罗其原,愿意放下他的实验和课题,赶来接她。
正犹豫先给谁回电时,一声“周裴裴”,让她抬起脑袋。率先看到的,是马泽远,而紧随其后的,是罗其原。
上一次三人同框,还是在家。
但相同的是,周裴裴一样没做好准备。
此刻,她大脑蜂鸣,为自己一手造成的修罗场,有苦难言。
看到马泽远时,罗其原脚步一顿。如果不是又迎上了周裴裴的视线,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转身离开。
而顺着周裴裴眼神的方向,马泽远很快也注意到了,跟在身后的男人。
“对不起,我信息发错了,不小心同时麻烦你们俩。”
“说什么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马泽远抢占有利位置,率先握住了周裴裴的手。
“怎么样,是不是生理期不舒服?”
“嗯,不过疼过劲儿了,现在好多了。”
周裴裴有些别扭,抽出手。罗其原此刻站在两人面前,表情同样谈不上自然。
“马泽远,裴裴的好朋友。”
马泽远主动递去手,有意隐瞒着之前两人见过面的事实。
“你好。”
罗其原也并不打算,将眼前的情形变得更复杂。
“我听裴裴说过,您工作很忙。不介意的话,我送她回去。”
罗其原没吭声,看向周裴裴。
在来之前,他确实很忙。实验室数据要他核准,论文的外审意见堆在邮箱,几个课题申报材料等他批阅……但在看到周裴裴那条信息后,他还是从电脑前弹身起来。
植物园分南园北园,周裴裴没有说清位置,再之后又不接电话。为了能尽快找到她,罗其原在路上联系了中科院植物所的朋友,开绿灯去了园区监控室,在三十多个显示器,大大小小的监视窗口上,罗其原才找到了周裴裴的位置。
她穿着橘色的冲锋衣,缩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像一颗小小的橘子糖。
看到她的那一瞬,罗其原心神归位。
而在这之前,他预设了无数种可能,像每一次实验那般。不同的是,对于不确定的实验数据,他一向从容不迫,因为自信能从一片混乱中,摸索出化学的诡计。
但对于周裴裴的不确定,罗其原第一次慌乱。似乎自从离婚派对之后,周裴裴对于他来说,变得棘手,变得未知,也变得再难忽视。
“你送我回家吧。”
周裴裴看了眼沉默的罗其原。
“你实验室有事,就赶紧回去吧。”
罗其原欲言又止,片刻后,点着头。
“那麻烦你了。”
马泽远不做理会,伸手扶起周裴裴。动作谈不上过分,但也绝算不上……清白。
谁是多余的人,一见分晓。
返程路上,罗其原的电话一直在响。实验室,助教,学生,他离开的突然,不适应的人不止他自己。
罗其原放任着电话,一个接一个响起,再一个接一个停止。
看到周裴裴被扶起身,他有些不适,看到周裴裴坐进马泽远的车子,他不适加重,再之后,他踩着最高限速,逃一般的离开植物园,但也始终无法摆脱追随其后的那份不适。
以致于他不想在这个状态下,和任何人打交道。他怕自己会破绽百出,被人察觉,至于怕被察觉什么?
罗其原不敢靠近那个答案。
总之,不是自己不再如常的婚姻,不再简单的生活。
而是周裴裴。
“你笑什么?”
副驾上的周裴裴,吃过药后,明显脸色缓和起来。
“有吗?”
马泽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捉来周裴裴的,压在腿上。
“你一直在笑。”
“我只是在想,刚刚罗老师的表情,真很好笑。”
周裴裴蹙眉,这个答案,似乎并不让人舒适。
“为什么?”
“你不觉得吗?就是那种对你的表现,对我的出现,手足无措但又碍于面子,隐而不发的样子,很好笑。”
周裴裴抽出手,闷闷地说:
“不觉得。”
这一次,马泽远没有察觉她的情绪变化。落空的手,又自然搭回了方向盘上。
周裴裴的那份不适,又具体了些。
“马泽远,你喜欢我什么?”
对方飞快看过来。
“喜欢你乖,喜欢你漂亮,喜欢你懂事。”
“我不是要听这些。”
这个问题,并不新鲜。之前马泽远给过答案。但细想,似乎也不过是上一句回复的包装版,万变不离其宗,马泽远似乎从未给出过,其他更多的回应。
也许是因为生理期,身体的敏感加重着情绪的敏感,对待马泽远这一次的回答,周裴裴明确感受到,她的排斥。
“别生气,我认真说。”
马泽远瞥过视线,嘴角依旧带笑。
“我喜欢周裴裴同学的单纯和真诚,喜欢她的善良,喜欢她偶尔的出格和叛逆,喜欢……”
“既然喜欢,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劝我离婚。”
对方一怔,掩饰着干笑起来。
“不是在配合你的节奏吗,感觉你还不能接受离婚这件事。”
周裴裴心里第一次摇头。
过去她的确相信,认为这是马泽远的温柔,尽可能的在为自己创造缓冲地带。但现在,她质疑这份用心。
尤其是在听到,对方刚刚对罗其原的一番点评。
周裴裴不确定自己的直觉是否准确,但刚刚一瞬,她直觉告诉自己,马泽远喜欢的并不是她,不是她这个具体的人。而是喜欢借由她去破坏,去针对一些事情,以此来获得某种快感。
就像刚刚他无意识的挂笑,周裴裴熟悉。在之前每次如愿挑唆周裴裴,去和父母大吵大闹时,对方就会是这样的神情。
没来由的,周裴裴想到马泽远的出身。
他很少提起他的家庭,只言片语中,周裴裴只知道,对方父亲军人出身,对他管教严苛,现在他们很少来往。提及家庭,马泽远的态度除了不耐烦,就是不屑。
再之后的车程,两人一路无语。马泽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但都湮没在周裴裴的沉默中。
直到告别时,马泽远又才无赖一般将她圈在副驾上。
“别质疑我的感情,也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
“他……不上来吗?”
周裴裴停在玄关换鞋,罗其原向她身后张望。
“没有。”周裴裴没什么精神,但想到今天白白折腾一圈罗其原,她再次心生歉意。
“他……我一直没告诉他,我们决定离婚的事情。和他,也没有确认关系。”
“这样吗?”
罗其原脱口而出,语气竟莫名带着轻快。
“嗯,已经稀里糊涂结过一次婚了,不想也再稀里糊涂的谈恋爱。”周裴裴说着,朝卧室走去。今天她身心俱疲,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
看着紧闭起的主卧房门,罗其原心里有些空落,也有些吵闹。
先是平白无故,回想起之前很多个夜晚,周裴裴都会刻意留下一圈宽的门缝,里面偶尔是橘色的灯光,偶尔是半明半暗的月色。除此之外,还有女人委婉的暗示,又或娇矜的邀请。
只是那时,罗其原选择视而不见。
再之后,他想到马泽远,那个比自己要高半头,留着长发的男人。生动、危险,罗其原不清楚,男人给他的这些感受,是不是恰好就是周裴裴所迷恋的,如果是,那他确实没有竞争力。这些品质,几乎与他南辕北辙,大相径庭。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和马泽远竞争呢?
竞争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但罗其原不满足这答案如此直白简单。他努力让自己客观起来,也理智起来。
试图拆解、分析眼下的冲动,是雄性动物的天性,又或是人的本性。
接着,他又想到了周裴裴今天发给他的信息。他一向讨厌工作时间被干扰,但在看到微信提示的名字后,他记得那一瞬间的屏息。
什么样的本性,会让自己变得这么陌生。
面对那个答案吧,大道至简,有些真相,就是如此猝不及防又言简意赅。
罗其原脑中喧嚣不止,突然,他听到主卧传来周裴裴的一阵咳嗽,几乎下意识的,急着迈步过去。
刚举手停在门前时,卧室内重归安静。
罗其原如雕塑般,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门外。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这份出自本能的关心,叫停了大脑的喧嚣。
不管他愿不愿意,答案已经出现,所有的困惑都迎刃而解。
他,喜欢上了周裴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