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高铁上,周裴裴一直在手机上十指翻飞,偶尔嘴角带笑。
宋忻和黎又明交换眼神,不明所以。
“罗其原联系你了吗?”
“他妈给我发信息了。”
宋忻撇了撇嘴,这男人的妈,简直是在替儿子扮演婚姻生活中的丈夫一职。
“那你是在和他妈聊天,聊得这么开心?”
周裴裴放下手机,一脸懵懂看向黎又明。
“我很开心吗?”
“你这一路笑得,比这两天我见你加起来都多。”黎又明说得夸张,但也不算脱离事实。
周裴裴摸着耳后,笑了笑。
“可能就是休息好了,也不想那些烦心事,整个人轻松了吧。”
“那就行,反正你有心事别藏着自己消化,我们多少能帮你分担一点算一点。”
“放心吧,以后周末我们可以常来上海。”
“你想逃离北京,可不止上海一个地方。”
“上海,我还挺喜欢的。”周裴裴望向窗外,轻轻说道。
宋忻给宋恒发出去的信息,迟迟不见回应。那晚背景喧嚣,宋恒在电话那头说什么会议室和副高级专家的事情,宋忻完全摸不着头脑。还是事后让黎又明从陈文彬口中,旁敲侧击问到,那晚宋恒也喝多了。
至于喝多了为什么要给自己打电话?打通电话后宋恒在那边到底说了什么,宋忻都没再追问。
既然是朋友,一个电话而已,多思无意。
京沪高铁一向被称作牛马高铁,去上海时还不觉得,返京路上果然没能逃过一劫。还没进站,宋忻的微信便不断冒出信息。
老吴不言语,只一个劲儿拉群发文件,最后艾特了所有人,要求今晚熟悉材料,明早参加重要项目会议。
所有的文件都是压缩包,宋忻在手机上打不开。小窗问了吴珂,才知道又是科协的政治任务,要做线上展馆。所有的材料清一色中英双语,还有大量图片图注。
“反正一两个小时,看不完。”
听对方说完,宋忻拍了拍黎又明。
“一会儿你自己去且慢吧。”
“你呢?”
“回家加班。”
黎又明闻言,转头看向对面的周裴裴,满眼期待。
“裴裴,咱俩一起吃个饭。”
“阿黎,我今晚答应爸妈回家吃。”
“爸妈?谁的爸妈?”
周裴裴撇撇嘴,看这表情,就知道一定又是罗其原的爸妈。这是这老两口一贯的套路,每次自己儿子不顶用了,他们就火速出场。仗着岁数大,嘴巴甜,把周裴裴高高架起,让她有再多的委屈、不满,最后也只能轻飘飘落地。
“要我说,就不该去,总是教育别人家小孩要容忍懂事,怎么就不先教育教育自家孩子,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既然是柳下穗转世,还娶什么老婆结什么婚。”
黎又明说起这事,嘴里就跟上了连发子弹,停不下来。周裴裴抿着嘴唇,垂眼看向窗外。
手机再度响起。
屏幕上,罗其原的信息姗姗来迟。
“这两天住在实验室,刚知道你去上海玩。”
看到开门的人是罗其原,周裴裴心里一惊。刚刚才在电梯里回复了马泽远的微信,此刻捏在掌心的手机上,写满了她的心虚。
“你不回信息,我也不知道你几点到站,本来爸妈让我接你的。”
身后,罗母的声音传来。
“榆木疙瘩,不回信息你就给裴裴打电话啊,怎么就教不会呢。”
每次都这样,周裴裴对这一套流程习以为常。没说什么,只挂着笑进了屋。
放包、洗手,但在落座吃饭前,她将手机压在了身下。
许是知道周裴裴心有不满,罗其原爸妈这一餐吃得格外心累,天南海北找话题,试图调动起另外两人的兴致,但无奈罗其原还是一如往常的不为所动,而周裴裴是确实不想再应付。
老两口讪笑着,干脆说起了小区其他人家的八卦。
周裴裴扒着米饭,在听到罗母绘声绘色讲到“出轨”二字时,忍不住呛了饭。
回到北京,发生在上海的一切终于不再如梦似幻,相反,变得清晰又沉重起来。
同马泽远牵手时体温的纠缠,语音中两人总是同步的笑声,终于剥脱下迷人的外衣,露出刺眼的本质,打在左手那枚明晃晃的钻戒上。
周裴裴,你看看你自己做了什么?
原来,率先毁掉自己完美人生计划的人,不是罗其原。
而是她自己。
这样的惶恐持续到饭局结束,直到回了自己家,罗其原照旧钻进书房,偌大的屋子又只剩下自己时,周裴裴一颗心方才短暂地恢复节奏。
微信里堆满了马泽远的信息。
头像右上角的数字,突然成了周裴裴甜蜜的负担。她将自己关在卫生间,做贼心虚的打开淋浴,然后在水声中,小心的翻看着马泽远发来的信息。
“周裴裴,你到家了吗?”
“周裴裴,你走后上海就开始下雨了。”
“我讨厌下雨,尤其是这一次。”
……
手机在掌心振动,像有心电感应,马泽远又发来一条信息,这次是语音。
周裴裴紧张地将手机扣在耳朵上,话筒里传来那个熟悉的男声。
“周裴裴,怎么不说话?”
周裴裴坐在马桶上,抿起双唇。
马泽远,她回忆起对方的长相,是和罗其原完全不同的风格。半长发,眉眼冷峻,笑起来又少年气十足,做事也是,总在出其不意,但又总能稳稳接住她的情绪。以至于和他在一起时得意忘形。如今回到北京,才意识到,这个周末,她在上海有些出格了。
要怎么处理?
多年来身为“别人家孩子”的素质使然,让周裴裴决然做不出大搞婚外情的行径,但要割舍哪一端,又成了一个并不轻松的选择。
这是一场本我与超我的一场鏖战。上学时从未厘清的弗洛伊德学说,如今周裴裴坐在马桶上,突然通透。
从卫生间出来时,周裴裴恰好与经过的罗其原碰面。
自上次灌酒未遂后,周裴裴就已彻底放弃努力,再没和对方提及同床而眠的需求。所以,看到对方,也只是象征性点了点头。
陌生如刚合租的舍友。
“你没有不舒服吧?”
罗其原错身过去,突然又回头关心到。
周裴裴一怔,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脸。
“没有。”
“那好,早点休息。”
谢天谢地,周裴裴在心中暗叹,还好罗其原这猝不及防的关心,依旧极不走心,点到为止。这足以让她今晚的自责减少半分,愧疚减轻片刻。
回到卧室,周裴裴将自己闷在被窝里。再一次将手机扣在耳朵上,重复听起了马泽远的语音。
原本她在卫生间暗暗发誓,这段时间,至少要先冷静下来。
但刚刚罗其原的敷衍,又为她及时递上了理由——一个但凡在婚姻中感受到爱与需求的女人,自然不会留恋他处。但如果没有,那么一切便皆有可能。
从耳边取下手机,周裴裴盯着马泽远的头像。
片刻后,回复到:
“马泽远,我有点想你。”
信息发出,周裴裴将手机塞进枕头下,自己则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青春期那场迟迟未至的叛逆,似乎在三十岁来临前,才姗姗来迟。
而她一向对完美人生的追求,自婚后产生裂缝,如今终于摇摇欲坠,让她无力再粉饰太平,只想就此破罐破摔。
去她的完美!
至少今夜,至少此刻,她要再过一回瘾。
然而,第二天,冷静下来的周裴裴,就后悔了。
看着昨晚两人几十屏的聊天记录,她慌乱,害怕,更不知所措。像是好学生,偶尔跟着班上的混混翻墙出去泡了一夜网吧,第二天再回到座位,课桌上贴着的座右铭,墙上的月考成绩单,都只会让她将昨晚,定性成荒唐而非热血,羞愧也只会多于侥幸。
心乱如麻了一上午后,周裴裴决定搬救兵入场。
她直接将自己和马泽远的全部聊天记录,以及两人相识、一日约会的过程整理成一版六十四页的PPT,同步给了宋忻和黎又明。
十分钟后,黎又明率先在群里暴露素质。
十五分钟后,宋忻发来一条微信。
“周裴裴,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