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奔波逐臭八千
明月如水,夜风如刀。
冯识以跑了没几步,回头一抓李森罗手腕,拉着他发力前行,她身法本身蛮悍,却又自带一种轻灵诡谲、最懂得以力破巧,李森罗被她拉着狂奔,自然比自己跑起来要快上许多。
纵便如此,没过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刚想开口说休息一会儿,便见远处的木桥之上,一赤一黛两个身影忽然出现。
对此李森罗倒谈不上有多吃惊,只默默道:“早先说此间仆役没有一个会武的,结果一个两个冒出来的都是高手。半个时辰,还要派两个人来追着我们,简直是肚量没有、气度全无,什么狗屁太子,一塌糊涂。”
冯识以还能笑得出来:“你对他的怨气好似比我都大。”
李森罗想起两人一路走来、那对他来说极其稀有的、“同为废物之情谊”,脸都青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转而问:“来的时候那悬崖是下不去了,且我们现在是要往外面跑,七年多了,就没听说又谁能踏出这太上峰一步——你有没有什么计划?”
冯识以道:“无论什么计划,后面那两个盯着都实现不了,得先教他们停下来。”
李森罗:“你有什么办法?”
“打应当是打不过的。”冯识以道,“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
李森罗:“啊?”
冯识以道:“此间仆役,原本应当没有一个会武,那么此刻追着我们的这两位一身能从悬崖上捞人的功夫,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李森罗喘得快要接不上口:“天上若真的会掉高手,还要什么雀死书呢.....”
冯识以:“一点儿也不错。”
她回过头,眼睛又变得晶晶亮的。
李森罗试探着说:“那我们这是要——”
“掉头。”冯识以,“往回跑!”
赤、黛两位侍从本来步态十分从容、步步紧逼,熟料追了没多久,便见那二位去势突止,齐齐停下脚步,然后调转方向,直朝二人而来,也吃了一惊。
方才在绝崖之上,他二人随侍在李蛮春身边,已见过了冯识以的特立独行,此刻见两人径直奔来,自然也立刻生出警惕。赤衣侍从一声轻叱,腰间红绸已应声飞出,直取跑在前面的冯识以面门。
冯识以竟毫不闪避,或许也是真的闪避不开,红绸上贯了内劲,直接拍在她额头,她“啊呀”一声应声倒地。
赤衣侍从:“......别耍赖。”
黛衣在旁冷冷道:“起来。”
赤衣道:“不起来也行。”
黛衣:“我们可以把你捆回去。”
李森罗脚程慢,此刻才赶到近前,蹲下身去扶冯识以:“以二敌一,要脸不要?”
黛衣冷冷道:“我刚才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哪儿来的以二敌一?”
赤衣怒道:“而且你不是人吗,你也一起上,不就是二对二了吗?”
李森罗理直气壮地道:“我这双手怎能用来打架?打架的时候,怎么能把我当人来算呢?”
黛衣、赤衣:“......”
他二人一时语塞,倒地的冯识以却总算坐了起来,瞧了黛衣几眼,道:“方才你还没有出手?”
黛衣冷冷地回望她。
“为公平起见。”冯识以道,“来,打我一记。”
赤衣惊愕地看着她。
黛衣道:“打就打。”
他面无表情,此番也没有用上腰间绿绸,抬起右手,一掌拍来,冯识以仍旧不避,迎上去对了一掌——好巧不巧用得还是折了几次、至今手指弯曲的那只手。
双手甫一对上,她砰地一声倒退几步,眼见就要站不住了,李森罗弓着背从背后顶住她,两个人一起向后退了起码七八步才站稳,冯识以一伸手,满不在乎地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笑盈盈看向两人。
黛衣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冯识以道:“原来你俩不一定非要唱双簧,是可以一人一句正常说话的。”
赤衣怒道:“ 管你什么事!”
冯识以不以为忤,笑道:“武林皇帝是怎么挑选出你们来的?我猜,他是看中你们极有默契、心意相通?”
对面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冯识以转头,问李森罗:“瞧清楚没有?”
李森罗:“瞧得很清楚。”
赤衣大声喝道:“瞧清楚什么?”
冯识以微微一笑,道:“自然是二位的罩门、以及出路。”
黛衣冷冷道:“这厮巧言令色,万不可被她蛊惑。”
“我这个叫做锦心绣口,怎么能是巧言令色呢。”冯识以淡淡道,“二位莫忘记了,这一场重明宴,说到底最后上山的人、九成靠的都不是自己,而是我。”
她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我一个人。”
李森罗:“......”
冯识以道:“绝崖之处,你们也已见过我的机变与手段了,我有没有这个能耐,说的是不是谎话,你们应当心里有数。”
她虽大言不惭,但这大话又句句都是实话,赤衣和黛衣竟也略微犹豫了一下。
赤衣冷笑一声:“你究竟想说什么?你可知我们此刻的功夫是哪里来的?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罩门。”
冯识以:“我虽然原本不知道,但能猜出一多半来,方才近距离见你们动手,则能推测出剩下一半。”
她顿了顿,道:“万倚楼为人何等偏执倨傲,当年他因为唯一的侄子受伤,便要迁怒于天下人,将整个江湖搅得不得安宁。而此人天性多疑,谁都不能信任,六大掌事说到底都是被胁迫上山,而他自己时常出行,怎么可能放心将万别梅留在山上,无人照应?自然是要培植一些心腹高手的。”
赤衣冷哼了一声。
冯识以接着道:“但这些高手,却要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如若我是武林皇帝,就找几个普通人,以气劲临时打通他们的几处气脉,将内力封存在这些人的经脉之中,便可临时造就几个高手。”
她说到此处,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武林皇帝气、掌、剑三绝,要做到这一点,想必并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这样的高手能够维持几时?两个月?一个月?十余天?”
对面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说话。
冯识以道:“我虽然内力谈不上菁纯,但对气脉还有些了解,这些转嫁来的内力,若是保存得当,也不是不能转而为自己所用,昔年万素脂有一套‘点兵之术’,便能将内力分于旁人、长久保存。只不过这样的法门,武林皇帝自然是不会同你们提起——所以直至今日,你们只怕仍觉得身上的功夫不能长留,到时候便要消散罢?”
赤衣面色微微一变,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三个月。”
冯识以:“什么?”
黛衣轻轻扯了一下赤衣的衣角,然而赤衣却不曾理会,接着道:“我们身上的内劲,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一到,若他不回来将内劲续上,那残余的劲力就会如同一支失去控制的利箭、在身体各个部位游走攒动,教你不能食不能语不能动不能寝,几日几夜后方能完全消散,这其中的苦楚,没有经历过的人,只怕永远不会了解。”
他这话说得极其平淡,但语声中蕴含的恐惧、怨恨,又如此真切,冯识以和李森罗都微微有些动容。
黛衣也盯住了两人,冷冷道:“所以,你说你有办法,最好真的不是在胡说八道。”
冯识以看向李森罗,李森罗干咳了两声,道:“诸位,我自小对奇门术数、机关要窍十分感兴趣,此术不仅要一双妙手,更需一双巧眼,因此我这双眼睛,最擅捕捉事物幽微之处。方才冯识以动手,便是预先同我说好,教我观察二位动手时的情态。须知武林皇帝实行的这种续气之术之所以难以长久,是因为你们自己体内小周天并未形成,因此气力处于常用而常泄的状态,用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装满了水的水囊,却在底部有个小孔,水流看似很多,却每日都在一丝丝外泄——两位在动手的时候,这种气劲的外泄尤为明显,若是仔细些观察,便不难看出具体位置......”
赤衣的眼睛亮了起来:“你、你真能看得出来?”
“我能这么说,自然是已经瞧出来了。”李森罗轻声道,“红衣的这位大哥,你方才挥动长绸,左侧内关与曲池之间、间上方约两寸七分处却见气劲流动;绿衣的这位大哥,方才推掌出招,却在两侧合谷上方见衣衫鼓动,这两处,应当就是你们的‘水孔’,如能以外力及时封闭,那么哪怕三月之期已到,也可不必受那气劲磋磨之苦。”
黛衣还在犹疑,冯识以叹了口气,道:“我确有封闭气孔之法,也愿意告知二位——我知道两位仍受这太上峰须臾宫制辖,断不可能就此放过我们,不过我们也并不求这么多。”
黛衣道:“你想要什么?”
“一炷香。”冯识以道:“一炷香的时间,两位莫要再跟着我们,这交易便算达成了。”
赤衣与黛衣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好!”
冯识以道:“果然爽快,两位且略靠近些。”
赤衣与黛衣走到他们身侧,冯识以叹息道:“我如今是强弩之末,手上气劲不足,二位且记住我的封气手法与顺序,等我们走后自行尝试即可。”她轻声道:“二位想必也不会放心由我来动手,是么?”
赤衣:“这法子若不奏效,我们还是会追上来的。”
“自然。”冯识以笑道,“且看清楚了。”
她双手如灵蝶般舞动,在李森罗身上连拍了十七八下,为怕两人瞧不真切,还刻意放慢了速度,做了两遍。
赤衣与黛衣相视一眼,忽然出手如电,闪电般封住了冯识以与李森罗身上几处大穴,两人顿时动弹不得,双双瘫软在地,李森罗破口骂道:“你们说话不算——”
这句话没有说完,黛衣衣袖一拂,他便连开口也不能了。
赤衣道:“说话不算话,有什么稀奇。”
黛衣:“你既已将法门说了出来。”
赤衣接着道:“我们为什么还要放你走?”
冯识以叹了口气,很识相地不说话了。
赤衣与黛衣又相视一眼。
赤衣低声道:“我瞧她方才的手法,并没有限制行动的大穴,应当没什么紧要。”
黛衣点头道:“不若就在这里试一试,试完了将他们带回太子小楼,也不算迟。”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相对而立,按照冯识以方才的手法,依次拍向对方身上相应穴位。李森罗紧紧闭着嘴巴,额旁已有汗珠沁出,而约摸瞬息功夫之后,只听两声闷响,赤衣和黛衣的身躯俱都软了下来。
两人惊恐莫名,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手脚皆软,连舌头、下巴都已经麻木,想要开口说话,却同被点了哑穴的李森罗一般,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森罗望向冯识以,只见方才还不能动弹的少女,轻轻叹息一声,轻轻转动手腕,活动了一下筋骨,便从地上站了起来。
赤衣和黛衣睁大了眼睛瞪着她,眼睁睁瞧见她解开了李森罗的穴道。
冯识以瞧着两人,叹了口气,道:“气血罩门一事,乃是我胡说八道的,连你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罩门,居然相信李森罗能看得出来,当真是太抬举他了。”
李森罗:“......”
“我原本也没伤这么重,气力还是有些的,留着用来冲破一两个穴道,倒还是绰绰有余的。”冯识以接着又道,“方才你们在自己身上用的,乃是我在山林之中,驭狼时候研究出来的法门,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脾气暴躁、不守约定,兼之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不过倒也不必太过担心,这本不是什么限制行动的大穴,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保管你们又能跑能跳。”
李森罗忍不住插口道:“一炷香的功夫,我们可跑不了多远。”
“我说的是,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就能动弹。”冯识以笑吟吟地道,“但没说过一炷香后,他们站起来就能追我们呀。”
她说着便伸手去扯赤衣身上的腰带,两个仆役身上穿得都不算单薄,冯识以扒了两层,“咦”了一声,原来外衣除去,便露出赤衣的脖子来,但脖子与肩胛颜色相差甚远:此人明明脸孔蜡黄、是个中年人模样,脖子下头却白皙、细嫩,她心念急转,伸手一摸索,很快从此人脸上撕下一张做得惟妙惟肖的面具来,而面具底下,乃是一张十分清秀的少年面庞,如今正睁大了一双本来就已经很大的眼睛,忿恨地盯着冯识以。
冯识以却像完全没有瞧见似的,笑嘻嘻将他周身衣物剥了个精光,将亵衣等等团成一团扔下山去,然后从善如流,将那身质地不错的赤色外衫穿上了身。
她这么干的时候,一旁的李森罗也已经不用什么言语、完全看懂了背后的原因——无论如何,这两人如果浑身一片布也没有、但凡还要些颜面,然没那么容易就追上来。他的手脚动作更没有顾忌,很快也将黛衣剥了个半光,动作做到半途,却一声惊呼,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黛衣自然也是戴了面具的,只不过面具与衣衫之下,竟是个妙龄少女,年纪瞧着还比赤衣少年略大一些,因此两人身量相当,此刻这黛衣少女目光冰冷、面上毫无表情,也用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凑过来的冯识以,这表情却比赤衣少年那目光要凶恶、凌厉得多。
“哎呀。”冯识以轻声笑道,“好漂亮的一个小姑娘!”
她想了想,又道:“既然是小姑娘,咱们自然不能这样无礼。”
她说完三下五除二,还是将少女身上的衣服都扒了,然后脱了自己那件乱七八糟、在泥水里起码滚了七八圈、破了十七八个口子的破烂,胡乱往少女的身上一套,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个蝉茧,接着一左一右,提起两个人来,左看右看,将他们塞在了一处转角回廊下的缝隙里。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角,瞧了几眼挤在狭小缝隙里的两人,忽而也有些意兴阑珊,想了想,还是低声道:“方才那法门虽能教人行动滞涩,却的确有疏通筋骨、活络经脉的功效,武林皇帝这贯气的手法对身体有害无益,今后若再有气劲乱窜的情况,可用这法子试一试,应当能够缓解一二。”
赤衣和黛衣还是瞪着她。
冯识以眨了眨眼睛,把手上的泥污尽数擦在了他俩的脸上,然后大笑着走开。
李森罗在她身后,已经默默无语地将黛衣的那件绿袍子在身上穿好了,两个人穿行在一片静谧的内殿之中。李森罗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冯识以道:“回到大瓮那里去。”
李森罗:“大瓮?”
他还没来得及细问,但倒是明白了冯识以为什么非要剥赤、黛二人的衣服——此刻迎面走来两人,同他们身上的穿着一般无二,只不过一人穿着黄衣,一人穿着紫衣,脸上同样顶着两张蜡黄的中年人面具。
四人一个照面,对方一愣,黄衣皱了皱眉道:“你们怎会在此处?为何将面具脱了?”
此话一出,李森罗心中定了大半:这黄衣人与紫衣人显然与赤黛二人一般身份,是武林皇帝硬造出来的“高手”,而他们常年戴着那人皮面具,只怕对面具之下的真容并不熟悉,此刻大约是真将他们当做了赤、黛二仆。
他还未开口,冯识以已瓮声瓮气地道:“姓冯的那小姑娘和姓李的小子刁钻得很,往我们身上撒了药,皮子如果不脱掉,就要脱自己的脸皮了。”
紫衣人点了点头:“他们人呢?”
冯识以眼珠子转了转,道:“跑了,朝你们这边跑的,你们莫非没瞧见?”
黄衣人道:“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
冯识以故作惊疑,道:“此地并无第二条通路,莫非他们还能长出翅膀来、就此飞天遁地而去?”
紫衣人冷笑道:“逃不了的。”
便在此刻,他忽然双手一探,如铁爪般钳住了冯识以的双肩,厉声道:“敷天八色,死也不会自己将面具摘下来的,姓冯的,跟我们回去见太子罢!”
冯识以暗叫失策,忽然一张口,啐出一口血来,正中对方面门,紫衣人略一迟疑松了手,黄衣人的手却绕过来,再次抓住了她一侧手臂——冯识以脾性也上来了,只听“咯哒”一声,她一侧肩膀也不知怎地塌陷下去,甩开了这只手,如游鱼般从两人掌下飘出去。
这下不用她喊,李森罗已先一步朝前狂奔——一回头冯识以果然也赶了上来,正若无其事十分熟稔地一扳自己手臂,将胳膊接上了,用嘴型又说了一次:“瓮。”
他们遭遇这两人的地方已远离木桥以及太子的小楼,十分接近外殿,自然也离那摆满了大瓮(瓮里还塞了许多人)的长廊相距不远,两人跑了不久,便见到了那一排排阴森的、罗立着的大瓮。
李森罗靠近那几排大瓮,稍稍向里走了几步,便闻见一阵极其浓郁的气味:这自然也不是清香,而是一种混合着泥土气息的、十分潮湿的恶臭,他又走近几步一瞧,只见那长廊侧面,竟有五六尺宽的一个洞口,黑黢黢的,也瞧不清通往何处,他方要看个仔细,后头黄、紫二奴已追了上来,与冯识以交上了手。
小魔王今日接连投机耍滑了几回,大约力没有竭、耐心却正正用罄,此刻干脆地将身上那赤色绸带解了下来,唰地抖出去,抽在黄、紫二人中间的地面上。
此举显然成功将两人惹怒,黄衣人怒喝一声,立掌成爪,伸手就来抓冯识以手中的绸带,紫衣人左手一沉,掌心出现一柄金刚小剑,直取冯识以咽喉。
冯识以手腕一转,姜猫儿那指套的尖爪又出现在她另一只手上,她以长绸对短剑,用尖刺对肉掌,七八个照面下来,竟然能够一步不退。但紫、黄二人也绝非庸手,他们身负武林皇帝的内力,此刻情急起来,也使出了浑身解数,黄衣双掌齐上,紫衣右手又出现一柄匕首,冯识以又抵挡了片刻,身上逐渐便挂了彩。
她这赤色衣衫是刚穿上去的,因此各色血痕也更扎眼,李森罗咬了咬牙正准备扑上去,却恰逢黄衣人一掌打在冯识以胸口,将她打得朝这边倒飞而来。
李森罗愣了一愣,果然下一刻冯识以身形在空中十分灵巧地一转,朝他飞掠而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跳入朝最靠里面一排的一个大瓮。黄衣人见状大怒,一掌直拍在瓮身之上!
大瓮本身倒是结实,只不过被人这么一击,重心不稳,立刻朝旁倾倒,竟连人带瓮、直接落入旁侧那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洞中!
事发突然,等黄、紫二人回过神来,两人藏身的大瓮已彻底不见踪影,隔了许久,还能听闻一些回声。
两人面面相觑,紫衣人愣愣地道:“他、他们是自己跌下去的,同我们没有关系罢?”
“同你是没有什么关系。”黄衣人瞧着自己的手掌,十分诚实地道,“是我将他们打下去的。”
紫衣人想了想,道:“这便溺道是平日里用来倾倒山上污水的,也不知道有多深,掉下去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我们这就回去,同太子禀报。”
两人朝那臭气熏天的大洞瞧了一眼,齐齐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曾停留,逃也似地朝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而此刻,地底下的李森罗正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他只有一双手,到底是应该抱住脑袋呢、还是应该捂住鼻子?
但很快他就没有余力操心这么多了——一片混沌之中,大瓮不停地翻滚、撞击在石壁上,一路各式各样的恶臭充斥在身边,他一开始只是觉得头晕、后来脑袋嗑上了瓮壁,大约还吐了,他感觉到冯识以用身体堵住了瓮口,还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不知道是怕他张开嘴骂人,还是怕他再吐。
也不知道这样翻滚了多久,这种颠簸才停止,直至他听见了另一种细碎的声音。
叮,咔。
他喘了一口气,只觉得冯识以罩住瓮口的手终于松开,新鲜空气涌入进来,紧接着,那细碎的声音如同琴音一般接连响起。
叮叮,叮叮叮叮。
大瓮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口,那些裂口变得越来越大,终于整个崩裂。
李森罗只觉得自己跌出来,上下浮沉着,在一片黑暗之中,被一股冰冷的、湍急的水流包裹、挟持,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朝前方冲去。
他甚至来不及做一声惊呼,表达一下恐惧。
而就在此刻,他听到了冯识以的一声轻叹。
“出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雀跃,“我们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