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太子别梅
谢十三2026-03-13 11:305,815

  第三十四章 太子别梅

   

   冯识以的这一巴掌并不完全是虚张声势,司马静白玉般的脸颊上很快泛起了五指指印,嘴角也溢出了一丝鲜血。他微微将头垂向一边,取出一方洁净的帕子,轻轻地将血迹拭去,然后便又恢复了那种冷漠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冯识以盯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来,正是那写着一个“来”字的丝绢,她将这丝绢扔到对方面前,冷冷道:“你怕我不来重明宴,故意将此物送来给我,激我出来。但我也很早就说过,我对雀死书没有兴趣,对侍奉太子也没有兴趣,我今天走到你的面前,就只为了还你这丝帕,送你一巴掌,外加问你两句话。”

   “司马静”淡淡道:“什么话?”

   冯识以道:“将人视作蝼蚁、视作棋子,任意操控摆布,看着他们因你不经意间一个动念,就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变作完全不同的人,便能令你很得意、很快意么?”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几乎是刻薄、带着恶意地补充了一句:“能让你不要早死吗?”

   “司马静”并没有被激怒,只是淡淡道:“不能,但至少能令我相信,我此刻还是活着的——第二句呢?”

   冯识以道:“七年前,我打了你就跑的那天晚上,在山林之中遇到了真正的石明月。那时候她被人打伤,已经濒死,她同我说,这是因为她无意中听见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关系重大,她觉得如果我知道了,就会害死我,因此到死都不肯告诉我。”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道:“我想问,她听见的,是否就是你假借司马静身份一事?她是不是就是死在你手中的?”

   “司马静”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无比平静地道:“是。”

   

   他二人说话的时候,李森罗周身暂时的麻痹与颤抖终于也停止,他平静下来,望着面前的“司马静”,好似这会儿才想明白了这一番对话代表的含义,略微有些木然地道:“所以,司马静就是太子,司马静就是那个活不过三十岁的万、万别梅?可、可这怎么可能呢,司马静明明是和我们一起入谷、一起生活、一齐长大的......”

   冯识以道:“果真如此么?那么今日之前,你又见过太子几次呢?”

   李森罗张了张口,道:“一、一次。”

   冯识以又道:“那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们初上太上峰的那一日。”李森罗嗫嚅着道,“那是七年又十个月之前。”

   冯识以低声道:“不错,那一日我们刚刚太子见完礼,我便闯下弥天大祸,太子咯血,你们立刻就被带走了——当时太子多大?”

   李森罗额边冷汗已涔涔而下:“十二三岁。”

   冯识以道:“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身形、面颚尚未长开,那种情况下匆匆一面,谁又保证时隔久远看到、立刻就能认得出来?至于原本的司马静——司马家是个大家族,盘根错节、分支众多,来这太上峰的虽有五六人之多,但其中可有同司马静一起长大的血亲兄弟?”

   李森罗:“好、好似没有。”

   冯识以淡淡道:“你看?就像我能隔三岔五作为石明月出现一样,我们这位太子只怕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在须臾宫时,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在谷中,他就是光有美貌、却毫无用处、必要时从不引人注意的司马静。”

   李森罗道:“那......那我们方才所见的太子呢?”

   冯识以轻声道:“可能是随意培养的替身,也可能......就是当初随我们一起上山的司马静。”

   “武林皇帝虽然荒唐狂悖,但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她说到此处,微微一哂,“因此当年他也并不是因为我打了太子,就撕毁承诺,推迟了雀死书的选拔。雀死书之选,确实从我们上山那日就已经开始,而后一直持续到今日,才堪堪结束。七年,当真是机关算尽、耐力惊人。”

    

   李森罗跌坐在地上,冯识以则重新坐回了蒲团上,缓缓道:“你若还不相信,不如仔细回忆回忆:落日坡后那林子方百丈有余,为何我们一进去就与李唐棣等人撞上了?”

   李森罗:“......因为狼群。”

   冯识以:“狼群是怎么出现的呢?”

   李森罗说不出话来了。狼群自然是司马静引来的,当时他抓住了狼崽,一路朝两人所在之处奔逃而来,这才有了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

   他喃喃道:“而我们之所以会进入水潭之中,是因为——”

   冯识以接着道:“因为司马静率先被水潭中的“怪物”拖下了水;龙泉殿下,若不是他首先瞧见了周眠摆弄那些机窍、叫出声来,我们也未必能这么快就发现出口的秘密。太子殿下草蛇灰线、步步为营,一番引导操控做得天衣无缝——只可惜忘记一件事,确切地说,是一个人。”

    

   司马静,或者说真正的太子万别梅,此刻方才流露出了一丝如同常人般的表情,他抬起头来,平静地问:“你说的是谁?”

   冯识以紧盯着他的眼睛,道:“一个应死却未死之人。”

   万别梅“哦”了一声。

   他面上的红痕还没有全部褪去,同方才的假太子相比,光看眉目,其实也算不得优胜许多,但他此刻周身的孤清、驯桀之意,却是旁人无法模仿的。

    

   冯识以:“你可以不承认,我也可以令他现在就出来见我,你信不信?”

   万别梅抬头看他,下一刻,冯识以忽然再次出手!

    

   这回没有了屏风的阻碍,冯识以手中骤然出现了那把小刀“春意尽”,幽蓝色光芒一闪,直取太子咽喉。

   这与方才那一巴掌全然不同,是带着真正凛冽杀意的,就在在一旁的李森罗,也在这一瞬感受到了一种森森寒气。

    

   也就在这一刻,一人如鬼魅般自后堂闪身而出,宽大的袖子迎面一兜,便将“春意尽”的刀势尽数化去,此人布衣青衫,面容沉静、瞧着十分温厚。

   李森罗呻吟一声:“司徒南......”

   

   他此刻只觉身心俱疲,连一声惊叫都无法出口,瞧着这本应丧生在龙泉殿中、自己侄儿手中的司徒掌事,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完全不听使唤,弱声弱气地问:“你、你怎么也没有死——”

   司徒南袖子微微一笑,袖子又是一转,冯识以手中的“春意尽”脱手,又回到了他的掌中。

   冯识以道:“物归原主,抱歉,我知道太子身侧必有六大掌事随侍,急于司徒掌事请出来,因此才出此下策。”

   春意尽在司徒南掌心如薄雾飞花般一现,然后便没入袖中,他笑道:“多谢你替我保管这兵刃,敢问一句,你如何知道我之前是诈死?”

   冯识以只说了两个字。

    

   “地道。”

    

   司徒南略一思索,便似了然地点了点头,李森罗忍无可忍地插口道:“地道怎么了?”

   冯识以道:“龙泉殿下,如今总共有三条地道,有两条是原先就有的,一是莲花阵下的尸道,如中了机关,从尸道滑落,尸首便会到达偏殿,我们先前瞧见的那许多尸体,都是那样到那里的;另一条是破除机关之后才会显现出来的生道,这条道我们也走过,十分细窄,没有岔路,出口在偏殿后的墙根,被花草掩盖。”

   李森罗:“这、这又有什么问题?”

   冯识以:“自然有,司徒掌事如果真的是一具尸体,从尸道滑落,最后应当出现在什么地方?”

   李森罗:“在偏殿,同那些尸体在一......”

   他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不错。”冯识以淡淡道,“他如果真的已死,那我们出来后与张蝉他们在偏殿对峙时,就应该已经能够看到他的尸体,且不说王觉一直就守在洞口,张蝉他们埋尸时,还仔细检查过每具尸体,若其中有司徒掌事,想必他们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反应。”

   李森罗:“那他是如何脱身的呢?”

   冯识以:“你莫要忘了,这龙泉殿下,还有第三条地道。”

   李森罗只觉得脑袋里如有一团乱麻,隔了许久,才试探着道:“陈游挖的那条?”

   冯识以:“也不错。我们当初进入龙泉殿,就是因为遇见了陈游,然后沿着陈游挖出来的通道一路前行,最后从偏殿爬出。他那条道,本就是从尸道分岔挖出来的,自然与尸道相通。一个死人无法转弯选择岔路,但一个装死的人却可以,这便是为什么司徒掌事明明滑入了尸道,却并没有在偏殿出现的原因。”

   她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目光望向座中的太子,接着道:“于是我便回过头去想:六大掌事虽比不上此间的武林皇帝,但俱已是世间少有的高手,其中最冲动鲁莽的冯渊都没有死在我们的手中,那素有城府、以智计闻名的司徒掌事能够死里逃生,半点也不奇怪。”

   司徒南笑道:“多谢夸奖。”

   冯识以一字一句地道:“奇怪的是,你明明有能力杀死我们,却偏偏不那么做,反而费尽心思、诈死逃离,于是我便在想,当时、当地,一定有令你万分忌惮,甚至不惜诈死来逃避的人、事或物。武林皇帝既然未归,我想来想去,能令你害怕的,也只有太子了。我猜想,六位掌事之中,也不是人人都能时刻接近这位真太子,因此真太子与司马静调换一事,也并不是每位掌事都已知晓,起码,那位脾气火爆的冯掌事,应当对此事便毫不知情,几次照面,也并没有认出这位真太子。而司徒掌事......显然却知道一些内幕,因此在落下机关,瞧见太子也在其中的时候,便知道太子应有自己的计划,为了不破坏太子的计划,未有他途,自然只有死遁....”

    

   万别梅听到此处,淡淡道:“果然是有理有据,那我问你,你现在同我说明这一切,是有什么打算呢?”

   冯识以道:“我不会留下来,相信此时此刻,你也不会想要我留下来。”

   万别梅:“哦,何以见得?”

   冯识以道:“若你想要培养两个高手,在之后的若干年里供你驱策,那李唐棣和周眠就是最好的人选。”

   万别梅:“还是那句话——何以见得?”

   冯识以正色道:“李唐棣心计智谋不弱于我,他受伤很早,未有机会与你过多相处,但如我没有猜错,他也已经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方才你离席而去,他是不是悄悄跟了上来?”

   万别梅:“不错,我也正在疑惑,他是怎么瞧出破绽来的?”

   冯识以道:“同行有一位少年人张悬,善识人的眼睛,我扮做石明月的时候他同我见过几次,立刻便认出了我。酒席上这位少年就坐在李唐棣的身侧,我猜,大约是他言语中无意中透露了什么,才使得李唐棣起了疑心,怀疑起你的真实身份来。不论如何,此事足见他心细如发。”

   “有些道理。”万别梅淡淡道,“他的确跟着我但走到此间,但可惜腹中的酒劲发作,因此才会昏迷不醒;我便将他安置在那处——周眠为何也合适?”

   冯识以道:“她天性慵懒、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才在酒席之上,我和李森罗离席,她未必就没有觉察出异样,但仍旧好吃好喝、绝不多问一句。世上能克制自己好奇心与好胜心的人,能有几多?岂不正适合太子这样一肚子秘密的人?”

   万别梅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么、你呢?”

   冯识以淡淡道:“方才说他们的那些好处,或许我都有、甚至比他们还强些——但还是算了罢。”

   万别梅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好奇,道:“为什么?”

   冯识以的语声并不轻快、却也不沉重,她直视着面前风姿如玉的太子,十分平静地道:“因为我天生就厌恶你这样的人。”

    

   这句话出口,司徒南一贯温和的表情也消失了,疾声道:“竖子慎言!”

   万别梅只微微一哂,轻轻点了点头,道:“这一句听起来倒是肺腑之言,那么,你已想好你的死法了么?”

   冯识以道:“我与太子周旋了这么久,想请太子也陪我顽一场。”

   万别梅:“顽什么?”

   冯识以:“一场赌局,半个时辰。”

   万别梅:“如何赌法?”

   冯识以道:“如半个时辰内,我能从这藏秀峰须臾宫全身而退,那太子从此便忘记我这个人,前怨尽消、各走各路。”

   万别梅道:“哦,若是你逃不出去呢?”

   冯识以:“那你便亲手绞死我,若担心自己气力不够,可以管李森罗借个他的小玩意儿——他那八宝囊中,想必有能帮上你的物事。”

   李森罗:“......”

    

   隔了一会儿,他才哭丧着脸道:“你拉着我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罢?给自己找个舒服的死法?”

   冯识以回过头来,十分认真地道:“这个赌局你参不参加,也任凭你自己的心意,你学雀死书虽不见得有什么大成就,但凭你的这双手、将来想必也能做成和竺秋桐一般的大人物,太子想必也不会逼着你去死,是不是?”

   后半句问的自然是太子。

   万别梅淡淡道:“不错,他这样的人才,我自然不会逼着他和你一起去死。”

    

   冯识以放心地点点头,回过头来看着李森罗:“所以,你怎么选?”

   李森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瞧着面前已经完全陌生的太子,想到当初水潭里,对方拼了命地扑上来救他的场景,只觉得又迷惘、又难过。

   他这一生总将自己藏得太好了,从前隐藏的是技艺、是杀人的手段与魄力,后来隐藏的是骨子里的一点点傲气以及皮肉中的不甘于人下——此刻呢?此刻他拼命隐藏的又是什么?

   他望了望身侧的冯识以,又望了望太子,忽然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愿望。

   他忽然很想要说一句真话。

    

   “我不喜欢。”

    

   万别梅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李森罗抬起头来,他生得文秀、因为藏拙不爱抬眼看人,所以总是显得怯、弱,胆气不足,但他眼瞳乌黑,很安静看着人说话的时候,又令人觉得有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真诚无伪。

   “惭愧,我活了这十几年,还未想明白自己应当做个什么样的人。”他清晰地、一字字地把下半句说完,“不过有件事情,我也已经很明白了。”

   万别梅道:“什么事?”

   李森罗:“我也讨厌你。”

    

   小楼的门扉早已同屏风一齐躺在门外,崖上清风苍劲,穿过小楼时呜咽有声,仿佛鬼哭,除却这悲号之声,四周一片寂静沉默。

   “所以,你也选了那半个时辰。”半晌,太子才轻声叹了口气,“李森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冥顽不灵一些——司徒掌事。”

   司徒南躬身道:“在。”

   万别梅柔声道:“烦请您去取一支蟾香来罢。半个时辰本就不长,总要算得准一些才好。”

    

   太子所谓的蟾香,是将一整块龙涎香雕刻成蟾形,蟾口中插着细细一根线香,上头标有刻度,香燃起来的时候,冯识以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小楼已经无门,前路再无阻碍,她回头踏上木桥,如一只徐徐展翅的飞鹰,矫健、凶狠、义无反顾——李森罗立刻追了上去。

   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待两人的身影隐没在云雾之中,司徒南轻轻叹了口气:“太子就这么将人放走,是笃定他们走不出须臾宫么?”

   太子轻轻一咳嗽,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影,一赤红一黛绿,正是方才平台上、李蛮春身旁的两个中年仆从。太子略一点头,两个人肩头微微耸动,身体不见什么动作,已如同两片轻云一般飘了出去、缀上了前方两人。

   司徒南轻声感慨道:“太子与皇帝身旁的敷天八色,果然厉害。”

   太子淡淡道:“可惜这只是一时的高手、不是自己修炼来的功法,若没有我叔父定期将内力注入他们体内,他们也不过是身体较旁人强健一些而已。”

   他专注于面前的香,司徒南则赔笑道:“算算时间,您叔父也该回来了。”他微微俯身,递过去一个小小的玉匣,打开来,里头清香四溢、是一种浆绿的膏药。

   万别梅用手指沾了一点膏药,轻轻涂在了半边发红的脸颊上,侧头瞥了一眼司徒南,道:“司徒掌事如此关切我叔父何时回山,大约也不是出于关心,而是正在计算身上切脉之劲的时效罢?若我算得不错,子夜子正后,一十八个月的时间便又到了,若叔父不能及时赶回来、施以你们身上的切脉之劲便会自动解除,你们再也不用受我叔父控制,是也不是?”

   司徒南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勉强笑道:“这、万皇帝自然是会及时归来的,这七八年来,他从未迟到过一次。”

   万别梅淡淡道:“在我面前,倒也不必掩饰什么,我叔父这样行事,若说你们心中全然没有恨意,我是万万不信的。我与他,始终是万敌之敌、天下最使人痛恨的人,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已经不会改变。”

   他透过敞开的门扉,望向对面的长桥、桥上如今空无一人,无论是冯识以、李森罗,还是赤黛二奴,都已完全瞧不见了。

   “趁此刻,趁还未到那一刻。”他喃喃地道,“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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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是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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