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白马非马
此话一出,就连冯识以都愣了愣。李森罗也惊愕万分,道:“我们上山的时候,叔父手足经脉尚且完好——你那朋友,莫非是闯入太上峰来加害你的吗?太上峰除了万皇帝,还有谁有那样的能耐?”
李蛮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李森罗心头一颤,刚想问什么,冯识以已经插口道:“世上绝没有人有那样的能耐,李管事大约是躺得久了,记性也变得不太灵光了罢。”
李蛮春瞧了她一眼,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酒太醇香,所以我也忍不住开始胡言乱语啦。”
李森罗还待再说什么,李蛮春已经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欲再开口,而一旁的冯识以则忽然捂住了肚子,道:“哎呀。”
她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声音也变了调,将李森罗也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冯识以:“我忽然觉得肚子痛......许是方才酒喝得太急——你、你快扶我去旁边解决一下。”
李森罗:“啊?”
他懵懵懂懂,但还是将冯识以扶了起来,一直在另一头埋头吃喝的周眠这才有了点反应,转过头来好奇地问:“你俩怎么光说话不吃东西.......?这又是要去哪儿?”
李森罗只好说:“她觉得肚子痛,要去......方便一下。”
周眠“哦”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又喝一口佳酿,道:“快去!”
李森罗见她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也觉得有些无奈,略微弯了弯腰,将冯识以架了起来,幸好这人虽然有一副犟骨头,体重却还有限,半扶半走,也就出了帷幕。
平台帷幕之外,一条开辟出来的道路直通须臾宫,而道路两侧则是茂密的树木,树木之外便是绝崖:因此他们走出帷幕并没有人阻拦,只因唯一的出路已被须臾宫大殿堵住,根本无处可去。
李森罗扶着人走到林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想关切地问上几句,就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拖进了林子里。这力道大得惊人,压根不像腹痛虚弱的样子,李森罗被她拉着一连走了十余步,直至完全瞧不见帷幕与平台才松手。
李森罗:“你究竟——”
这句话还没有问完,只见冯识以忽然弯下腰来,用两个手指去抠自己的咽喉,拨弄了没几下,便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她一边抠,一边吐,直至将腹中的东西全吐了个干净,只剩下酸水。
李森罗目瞪口呆,谁知冯识以自己吐完,伸手就来抠他的嘴,吓得李森罗一迭声道:“我我我自己来!”
他苦着一张脸,强忍着恶心去掏喉咙,直到感觉到肚腹中空空如也,脚下也十分虚浮,差点就站不稳了。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找了个干净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有气无力地道:“你——我——我们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冯识以的脸色也不好看,捂着嘴还在犯恶心,她瞧了瞧远处的帷幕、宴会、太子,忽而道:“你之前说,想跟着我,做我的第一狗腿子,这话还作数吗?”
李森罗脸上一红,赧然道:“有什么作不作数的,这话还需要旁征博引、说很多遍的吗?”
“我那时候以为你不是认真的,是当半句顽笑来听的。”冯识以瞧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十分郑重,“但我现在知道你没有开玩笑,就必须要说明一件事,我不姓万,也没有万家人的臭毛病,对奴役旁人半点兴趣都没有,抓住你帮我做事,纯粹是因为我自己很懒。”
李森罗警觉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同我分道扬镳?”
冯识以认真地道:“不是。”
她想了想,才道:“方才听你堂叔讲以前的故事,我就在想,世上有许多事是必须自己一个人去做的,但如果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人去做,同样也很没有意思。你堂叔和他朋友的结局虽不好,但他直到现在都将一件捉鱼的往事记得这样清楚,想必也曾是满心欢喜的。我想问你,不做什么狗腿子,做个有时候能一起捉鱼、不问明日前程的伙伴,你愿意么?”
李森罗愣愣地道:“这、这我自然是愿意的。”
冯识以点了点头,道:“好,那你也记着,什么时候要一起走,什么时候不要,你也都可以自己选。”
这句话李森罗并没有听懂,但冯识以显然并不准备在此刻解释,她用衣袖擦干净了脸,干脆利落地往回走,李森罗懵懵懂懂地跟在她后面,回到了席上,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现下自然也已经无心吃喝,只是坐着发呆。
软榻上的李蛮春背对着他们、没有再来找他们讲话,那两个穿着绿衣、红衣的奴仆坐在一旁,竟然比他们的主子瞧着还要倦怠,其中一个甚至还在轻轻地打着鼾。
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安静,李森罗忽然觉得有些诡异。
哪儿不太对。
他们回来后,这平台之上有什么地方,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茫然地抬头四处张望,目光落到一处后骤然停住,抓住一侧冯识以的衣袖,冯识以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环绕一圈的座位中,不知何时开始,竟有几个是空着的。
李森罗只觉得自己双手有些发冷,低声道:“李、李唐棣与司马静,还有司空榴呢?”
冯识以的表情看上去却并不太吃惊:“或许,他们也出去透气了呢。”
李森罗忍不住道:“三个人一起去的?”
冯识以:“说不定他们忽然想通了,又重归于好了呢?”
李森罗:“可是司空榴的脚又走不了......他是被架着出去和好的吗?”他说到这里忽然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抓住了冯识以另一侧衣袖:“他们不、不会是趁机找地方去泄愤报复了吧??”
冯识以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两遍袖子,低声道:“我建议你暂时还是别管这个了。”
李森罗:“那我该管什么?刚才抠得太狠,嗓子眼发痛,连一口水都不想喝,况且我又不是周眠——”
他声音越说越轻。
同榻的周眠不知何时已伏身于案上,呼吸声均匀,而四周除了太子,少年少女们各自东倒西歪,七七八八竟多数也已不省人事,就连张蝉姐弟也已没了声响。他正惊疑间,“咚”的一声,就连身侧的冯识以也头一歪,趴到了软榻之上。
他踟蹰片刻,瞥见冯识以用手抱着脑袋,朝他眨了眨眼,又迅速闭上。
李森罗:“......”
他动作十分僵硬地跟着倒下,只觉得四周越来越安静、各种杂声也越来越少,到最后耳侧只余山顶风声,接着是李蛮春的一声叹息:“差不多了,还等什么呢?”
太子柔声道:“再等一等。”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
然而太子在等什么?等他们这些人吃饱喝足之后,彻底倒下,再也没有知觉?是酒中有异常、还是饭食之中?
察觉到冯识以没有动,所以李森罗也绝不敢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太子轻轻拍了两下手,紧接着,平台上便响起了一种奇特的声音。
轱辘轱辘的车轮声。
李森罗不敢睁眼,但他生就一双巧手,对于器物、重量等十分敏感,很快就分辨出这声音是谷内常见的、用来运送食水的板车,如今这板车上竟不是空的,显然已经装了东西,吃住了分量。
紧接着,有人推着那已经装了东西的车靠近、搬抬重物的声音响起,李森罗感觉到有人伸手到他肋下,将他从座位上抱了起来,然后放到了板车上,然后身侧又被放了一人。
板车开始移动。
车轮声不绝,十余辆板车,算来已足够这里的二十余人都装满,而此刻从平台出去,只有唯一一条道路,通向须臾宫。
一开始还有室外的凉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止住了,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板车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似乎从柔软的泥土、转至了平滑的石板。也不知走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又有人将他从板车上搬了下来,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再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李森罗睁开眼睛的时候,房中点着灯——他自然从来没有进入过须臾宫,但瞧见此处的陈设、格局,只觉得正与自己想象中的须臾宫一般无二:纯白色砖墙、青石铺成的地面,玉石做的家什,纯金的器皿。房间不大,摆放着四五张床铺,他自己就躺在其中一张上,紧挨着冯识以。
周眠躺在另一张床上,而她身侧那张上躺着的,赫然竟是之前忽然不见踪影的李唐棣,两个人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如常,显然并没有什么大碍。
没有旁人了,不论是司马静还是司空榴,都不在房内。
他翻身起来之前,冯识以已经从榻上跳了起来,她此刻一改之前的疲色,将散乱的头发重新绑过,回头看了一眼躺着的李森罗,轻声道:“无论你怎么选,都不要紧。”
这句话完全没有来由,直到冯识以转身推开门,毅然决然地走出去,他才后知后觉,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如果决心现在要做同路人,那么就睁开眼、站起来,跟上去,如果选此刻不与她同行,那就闭上眼睛,继续装睡。
李森罗只犹豫了一瞬,便从榻上爬了起来,他的手脚还略有些发软,但动作前所未有的迅捷。这个决定也许下得仓促了些,但此时此刻却完全发自本心——他跟了出去。
冯识以还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李森罗跟出来之后,便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条长廊,将他们装来此地的板车已全都不见,也不见一个人,只余四五十个封了口的大瓮整齐地罗立在两侧,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显得鬼气森森。
李森罗浑身一个激灵,正好瞧见冯识以伸手,拨开了手边一个大瓮的盖子,里头竟是满满的棉絮,李森罗正觉得奇怪,冯识以拨开上头的棉絮,露出下面的东西来,竟是一张人脸,鼻下有息,面色红润,与入睡无异——这人他们都熟悉,方与他们分别不过片刻,正是张蝉的胞弟张悬。李森罗赶上前来,伸手入瓮摸了一阵,确认他手足俱在、身体完好、只是身上微微有汗,这才松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余下的四五十个大瓮,一时竟呆住了,颤声道:“剩下的人不、不会都在里面吧?呀,司马静!”
他冲过去将瓮一个一个揭开,方揭了两三个,就被冯识以叫住:“不用找了。”
李森罗:“啊?”
冯识以轻声道:“他不在这里,要找他,我们得往前走。”
她不再理会那些大瓮,一路继续向前,李森罗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满是大瓮的走廊,是许多个华丽、然而空荡荡的房间,既没有人,也没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他们一直往前走。
李森罗低声道:“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冯识以道:“这须臾宫真正的主人。”
“太子?”李森罗,“怎么找?”
冯识以:“你可还记得,我们当初进入太上峰时的情形?”
太上峰自然不是什么天然的绝谷,不然也绝无可能建成须臾宫、龙泉殿这样的所在,它本有一条平缓的山道可供出入,但在当初工匠撤出、仆役进入,六大掌事及这些少年入山之后,武林皇帝万别梅掌击山顶的七块巨石,使得山石坠落,死死堵住了这条山道,自此只余南麓紫云道一途能够下山,只是这紫云道是自绝崖延伸而下,除了武林皇帝本人,无人能够自由上下。
冯识以道:“紫云道既在南麓,又直接与须臾宫相接,那太子与皇帝的住处自然也在最靠近那条山道的地方,我们只需一路向南走,总是能找到他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路向里走,方才在平台上来来往往的那些仆从,如今竟然连一个也瞧不见了,四周静悄悄的——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山风迎面而来,一架云桥架在空中,通往不远处的一座小楼。与别处的金碧辉煌不同,这座小楼青瓦、红墙,瞧着竟十分普通,只不过恰好立在绝崖之上,倒仿佛空中楼阁一般。
冯识以走上云桥。
桥是木桥,不算窄,但踩着还算稳固,两侧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并没有很多人会常常走过。
她沉默地走过云桥,小楼的门敞开着,两人进入小楼,一座翠玉屏风立在大厅里,屏风之后,隐隐能瞧见一个坐着的人影,仿佛已经在哪里坐了很久。
冯识以进来的时候,这人仿佛已有所觉,低声道:“你来了。”
太子的声音似乎同方才在宴上不太一样,略微有些沙哑,听上去有些疲惫,但这疲惫之中,却夹杂着一丝雀跃,他紧接着又道:“坐。”
屏风前面,放置着两个蒲团,冯识以大步走过去,坐在了其中一个上面。李森罗坐在了另一个上,一坐下来,实在忍不住,朗声道:“敢问太子殿下,为何要在我们的酒食中下药,又为何要将人塞入瓮中?司马静呢?您到底将他藏去了何处?”
太子并没有作答,反而是冯识以淡淡道:“此刻未曾上山的、身在瓮中的,皆已落选,而我们几个,才是太子凭他的心意、最后选中的人。”
这几句话语意平淡,却隐隐带着嘲讽之意,李森罗回转头,惊疑地望着她。
“只因所谓的重明宴、十八席,根本就不是真正雀死书继承者的试炼。”冯识以轻声道,“它只不过给我们的太子,提供了一个可以很近、很仔细观察我们的机会罢了——而真正的选拔,从来都与玉牌、与十八席、与登不登上这藏秀峰,没有半分干系。”
李森罗喃喃道:“你是说.......太子,这几天其实一直在看着我们?”
他反应过来,大叫道:“这绝无可能!我们共有七八十人,三天时间,就算太子有三头六臂,耳目通天,也不可能有时间跑来仔细观察我们每一个人。”
冯识以:“他用不着观察所有人,只需观察他一直以来看好的人即可,因为这七八年,已足够他做出许多次初筛了。”
李森罗道:“可是夺牌之地多是险峻、狭隘之所,太子如果在左近,我们怎么可能毫无所觉?就譬如那龙泉殿机关之内,除了你我、周眠、司马,以及死掉的司徒叔侄二人,怎么可能还有第七个人?”
冯识以轻声叹息道:“你说得没错,龙泉殿中,确实没有第七个人了——倘若太子从来就不是那第七个人呢?”
李森罗体会她话中的意思,半晌,才吃吃地道:“你、你是说——方才我们见到的那个,并不是真正的太子?”
“一点也不错。”冯识以一字一顿地道,“真正的太子万别梅,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藏身在我们之中了。”
她说完这句,猛然伸手,抓住面前的翠玉屏风,手上一用劲将它整个提了起来,李森罗慌忙低头,下一刻,屏风便越过他的头顶,向后直直飞了出去,砸中敞开的大门,然后连通那扇桐木花纹的门扉一齐,轰然倒地。
屏风后原来坐着的人岿然不动,他面色如玉、风采无双,一张如同精致雕塑般俊美的脸上,已没有了以往温润的、腼腆的神情,反而变得无比的高傲、冷漠。
下一刻,冯识以身形闪动,反手一巴掌直接甩在他的脸上,直将这骄傲的、高贵的头颅,打得偏向一边,不能再俯视任何人。
而李森罗愣了少倾,终于从这一巴掌里回过神来,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司马静!”他用手指着那人(用此生从未有过的高亢、尖利、愤怒、惊疑的声音)叫道,“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