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流水往事
谢十三2026-03-05 13:045,161

   第三十二章 流水往事

    

   宴会本是极其普通的宴会,但席上多了一位太子,一切又变得不是那么寻常起来。

   这群少年经过这几日,大多饥肠辘辘、精疲力尽,就连一直缩在角落里打盹儿的司寇嫣也被佳肴美酒的气味唤醒,她醒来之后整个人神情大变,竟然十分清冷端庄,连眼睛都不朝别处多看一眼。气息奄奄的司空榴就坐在她身侧的位置上,同其余人都拉开了少许距离:此刻张蝉等人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亲近之意,因此这山上众少年人中,他竟颇显得格格不入。

   而众人吃饱喝足,免不了就要想起他们身在此处的真正缘由来——幸好这位太子与性情乖悖的武林皇帝并不相同,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吊人胃口,因此见众人已缓过神来,便单刀直入。

   “大家既然已经成功取得玉牌,昔日的承诺,我们万家自会兑现。”太子轻轻叹息一声,缓缓又道,“今日宴后,请移步至须臾宫中稍事休息,等我叔父归来,便会将他的一身本领教授给诸位。”

   席中一片寂静,只有周眠好奇地问道:“万皇帝现下竟然不在山上?”

   太子轻声笑道:“如今虽是春日,但极北处有一声食谷,谷内这个时节有一种血梅绽放,我叔父前去赏花,不日自会归谷。”

   他双掌微附,立刻又有侍从们鱼贯而来,在每方案几上,都摆上了一小壶美酒。

   太子继续道:“此酒乃是叔父自竺秋桐万宝阁中寻得,世上统共只剩下这十余樽,算是给各位接风洗尘、庆贺你们终能突破艰难险阻、登上这藏秀峰。”

    

   他说话不徐不疾,时刻都教人如沐春风,李森罗却在偷偷看着身旁的冯识以:他在落日坡刚刚重遇此人时,本是想借她的本领、运势,增加夺取玉牌、接触天下第一人与雀死书的机会,但这几日下来,他渐渐竟已忘记了这个目的,以至于此刻在山上同太子饮宴,只觉得面前的美酒佳肴,远比活生生的太子来得实际、可爱。

   而冯识以——就在风暖席温、一切看似尘埃落定的当下,李森罗禁不住在想,冯识以怎么会真的是为夺牌而来?

   他隐隐有种期盼,这种期盼是隐秘的、疯狂的。不知何时起,由他人安排、通过某种规则能够得到的既定之物,已变得无关紧要,他甚至宁愿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也期盼着冯识以能在此时、此刻,做出些惊世骇俗、却大快人心......至少是大快他心之举。

   就在他恍神的时刻,冯识以忽然擦了擦嘴,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她甚至朝着榻上高卧着的李蛮春微微颔首、行了一礼。李蛮春仍旧躺着没有动,看着她的眼神却仿佛带有一种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你去罢。

   冯识以于是拎起了面前案上的酒,外面天色渐暗,山风倒也渐渐停了,只余头顶一轮明月,她拎着酒,走到太子尊前的这短短几十步的时间里,四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原本低低的欢笑、交谈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歇,少年少女们望着走向前去的冯识以,仿佛又回到了七八年前的那个夏日。当时他们年龄尚幼,刚刚离家、来到这穷山恶水之间,接受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拒绝的安排,如断根之浮萍、自此祸福难辨。

   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紧紧靠着同伴互相安慰,一开始,谁也不曾注意那既没有惊人长相、也不见得有什么特殊气韵的少女。她说不上丰腴、也不过分消瘦,因为赶了很久的路没有洗澡,导致衣衫灰扑扑、脸颊暗沉沉的,大家上前与太子见礼的时候,她就站在人群中间,一个既不太靠前、也不太靠后的位置,别人向前她也向前、别人行礼她便也行礼。

   但等到人群将要退去之时,她回过头,抬头看了一眼上首的太子,那一个瞬间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忽然好似有所触动。紧接着,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瞬间从人群中扑冲而来。并不是她的身法迅疾到如何惊世骇俗,只是她距离不远、出其不意,加之所有人上山前已预先收没了家什,绝不可能有夹带什么武器,因此周围的人才没有防住她这一出。

   而她冲出来之后,丝毫没有停顿,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清脆的巴掌声已经响起,高高在上的小太子捂着半边脸颊,不可置信地望着对面的少女。

    

   而如今,他们仿佛又短暂回到了当初的位置上,太子表情仍旧从容、温润,甚至身边的侍从也没并没有上前,他望着走近的冯识以,忽然一笑,道:“我认得你。”

   冯识以轻声说:“我也认得你。”

   太子笑道:“你长大了,也长高了,同之前很不一样。”

   冯识以低声道:“你也是......判若两人。”

   太子低头,看了眼她手中的酒,笑道:“喝一杯?”

   冯识以倾倒酒壶,给太子面前的杯子满上了酒,然后她拎起酒壶,认真地道:“其实我对雀死书没有半点兴趣,也对将来保护、侍奉你没有半点兴趣——”

   她又将话锋一转,问道:“今日之后,除了崖上的这些人,剩下没能上山来的,太子会做什么处置呢?”

   太子微笑道:“自然是放他们归家。”

   冯识以:“真的都能归家吗?”

   太子柔声道:“我说到做到。”

   冯识以:“太子做了这样的承诺,那我也便同你说一句真话。”

   太子:“什么真话?”

   冯识以:“我上藏秀峰来,本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像多年前一样。”

   太子温和地道:“像多年前一样如何?打我一巴掌么?”

   他这话是笑着说的,显然也觉得自己正在开玩笑,但冯识以却没有笑,她认真地盯着太子的脸,慢慢凑近,十分认真地道:“对。”

   太子面色一僵,但并没有因此乱了方寸,他注视着冯识以,半晌,才道:“你说本来的目的很简单,也就是说现在,你已经不想这么做了。”

   冯识以:“是的。”

   太子柔声问:“是什么令你改变了主意呢?”

   “今日的风,并非昨日的风。”冯识以,“而今日的你,也不再是昨日的你了。”

   她说着微微倾樽,碰了碰太子手中的酒杯,接着道:“所以我今天是来敬酒的。”

   她将这方小樽中的酒一口气饮尽,然后也不多言,便回到了李蛮春的卧榻旁。坐在原地的太子笑着望着她的背影,将杯中的酒也饮完,然后微笑着向场中道:“各位,请不要拘束,也不要客气。”

    

   宴会,终于变作了真正的宴会。

   这一群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在清风、美酒的助力下,似乎也暂时忘记了这七八年来封闭的环境、奇特的遭遇,以及这几日来遭受的磨难,慢慢敞开了心扉,互相谈笑、敬酒——只有冯识以反而与众人相悖,变得有些沉默起来,就连张蝉过来敬酒的时候,她也是一副提不太起精神的样子。

   张蝉的面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神情也不再那么紧绷,脸上的那道刀疤已然结痂,但仍然显得十分冷峻,她面对着冯识以站了一小会儿,才轻声吐出两个字来:“多谢。”

   冯识以蔫蔫地道:“客气了。”

   “其实我原本并没有想过要上藏秀峰。”张蝉叹了口气,“一开始只是为了阿悬,后来为了身边不知不觉聚集起来的这些人,他们没有家族助力,也不受到什么重视,这许多年来,就好似是摆设,所以我想,至少要尽我所能,让他们活着。”

   冯识以:“活着很好,恭喜。”

   张蝉苦笑道:“我自视过高、识人不清,如果没有遇上你们,大约是要葬身在山谷之中的。”

   “你倒也不必自谦。”冯识以淡淡道,“未解释清事情原委之前,我几次对司空榴出手,你都故意没有阻止,就算没有我,你对他也是有所防备的,何况——你真的已拼尽全力了么?”

   张蝉一惊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冯识以道:“冯渊方才山崖下那一掌,几乎全被你受了去,你上来后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我方才瞧见了。”

   张蝉:“血有什么问题?”

   冯识以道:“重伤吐血,颜色怎么可能这么鲜艳?想必你不过临时咬破了舌头,如若不然,受这么一掌毫发无伤,确实叫人生疑。所以我说,你并未拼尽全力,这山头上的这么多人,你的内力,只怕比李唐棣还要深厚一些。”

   她们两人这番对话轻声絮语,旁人看来,就是寻常少女之间的悄悄话,并没有许多人听见,张蝉沉默片刻,道:“抱歉。”

   冯识以瞧了她片刻,淡淡道:“这世上本就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只是不愿意将一些不属于我的功劳揽在身上罢了。不过张蝉——”

   她忽然直呼对方的名字。

   张蝉回望着她。

   冯识以道:“将来总有一日,我们还会在别处相见。”

   张蝉道:“别处是何处?我们不是会继续在这里修习雀死书么?”

   “可世事从来难料。”冯识以笑道,“谁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张蝉就这样满怀诚意地来、稀里糊涂地走,最后连自己的来意都忘记了、拎着满满当当的酒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一旁的李森罗已经瞧了许久、也听了许久,此刻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觉得自从上了山,你就古里古怪的呢?”

   冯识以:“我上山之前,难道就半点也不古怪?”

   李森罗认真地道:“因为自从我认识你这个人以来,你都没有这么正常过,别人古怪我觉得不安,可你突然不古怪了,我就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周眠正吃得开心,并没有理会两个人,反而是舒舒服服躺着的李蛮春轻轻叹了口气。

   李森罗好奇道:“叔父为什么叹气?”

   李蛮春轻声道:“说到为人古怪,我就想起我的一个朋友。我们十二三岁的时候就相识,那时候他做每一件事,就已经和旁人不同。”

   李森罗好奇道:“怎么不同?有姓冯的这么不同吗?”

   李蛮春想了想,道:“那是个冬日,我和另一个朋友在湖上泛舟,这位朋友生有一双巧手,会做木牛流马、也会雕花刻舟,我们那天坐了她亲手做的一条小船,那船神奇得很,没有舵,也不用桨,只消拨动几个摇杆,便能自由在水面上行动。”

   李森罗听得眼睛都亮了亮,冯识以也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听。

   李蛮春道:“那日的天气好极了,水中游鱼也多,我们俩谁都不会钓鱼,嘻嘻哈哈随便弄了个长杆子,将岸上抓来的虫子充作鱼饵,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垂钓,就这么从白天坐到了黄昏,连一条鱼也没捉着。说起来我的这个朋友也是个万事不肯服输的性子,眼见天就要暗了,却一无所获,脾气也上来了,就一扔杆子,一猛子扎进了水里。”

   他的声音很动听,讲起故事来不急不缓,却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吸引力。

   “她的水性确实不错,说起来,她这个人就是什么都会一点,不过懒懒散散的,也没有特别爱钻研哪一样。她虽然从来没有捕过鱼,但实在天资聪颖,哪怕是在黑黢黢的水下,也很快摸到了窍门,一条一条地往船上的水桶里扔鱼。这鱼我们也没见过,有点像白水鱼,但头上有一点红,像一只眼睛,有一些诡异,但又着实特别。”

   “然后,我们就遇见他啦。”

   “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但神气得很,脾气也坏得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跳到船上,非要说这鱼都是他养的。我们怎么能服气?湖那样大,我们顽儿的地方既不见渔网,也不见有挖什么小塘子,怎么能说鱼都是他的呢?况且,我们本也没有打算要将鱼捉走,等会儿就是要放生的。他却说,这鱼是他特意豢养的,头上那一点红是从小埋进去的朱砂,是一个标记,这样他回来收鱼,就知道哪些鱼是他的啦。”

   李森罗忍不住道:“可是朱砂是剧毒之物,埋在鱼身上,鱼还能活到长大?”

   李蛮春道:“我们自然也是不信的,我那位朋友不信邪,便和此人约定,三日之内,要找出这鱼头带红其中的秘密。”

   李森罗好奇道:“那她找到了没有?”

   李蛮春轻声叹息道:“我早就说过,我这位朋友天资聪颖,没有她解决不了的难题。三日之后,我们一齐回到了船上,她就坐在那儿,随手捞起了几条鱼来。说来也奇怪,前几日我们在此处抓鱼,到处都是这样的红头鱼,但今日再来,却只剩下极普通的白水鱼了。”

   “我那朋友微微一笑,并起手指,运了气劲,往鱼腹处轻轻一点。鱼儿翻了个面,并没有什么变化。我在旁边瞧得一头雾水,那少年人却笑吟吟地说,呀,你发现了。”

   “我问,发现了什么?我那朋友就说道,鱼也有心,就在嘴下腹中,我方才用了点手段,教那鱼血液微微凝滞,流速慢了少许,再等一会儿,一部分血液就会集中至头部,因头部鳞片本来就较少,自然瞧起来就红啦。”

   这回就连冯识以都忍不住道:“那鱼头果然红了么?”

   李蛮春轻声叹息道:“不但鱼头红了,额头还臌胀起来,放入水中不辨方向,只知道愣愣地浮着,将我那朋友吓得脸色惨白,只当自己将鱼给害死了。”

   冯识以轻声笑道:“你这位朋友,真是可爱。”

   李蛮春笑道:“青春年少的时候,谁又没有几分天真可爱呢?那少年见我朋友急得快要哭了,之前的跋扈和骄横忽然也就没有了,他挠了挠头,小声说了句你不要哭,然后就跳入了湖水里。”

   “我方才说过,我那朋友,水性本身已经是极好的了,可这少年入了水,却当真好似一尾大鱼,他追着那十几条白鱼,在水中上下翻滚,没过了多久,那几十条白水鱼竟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

   “我们瞧得目瞪口呆,那少年又跳上岸来,笑吟吟又十分得意地对我们说,鱼的血管着实太细,体内血液塞于头部,自然不知道东南西北,需得让它们四散活动,令淤血疏通,如此一来,红色那色块虽在,却不会影响鱼儿们自由活动。”

   “我瞧了瞧水中鱼,又瞧了瞧浑身湿淋淋的两人,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们瞧我笑了,一开始不太高兴,但瞧见了此刻自己的模样,也忍不住同我一起笑了起来。”

   “天上没有明月,岸边也不见清风,但有开阔的湖景、有趣的伙伴,同说也说不完的话,日子长得好似没有尽头一般。”

   李森罗痴痴地问:“后来呢?”

   “后来?”李蛮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很轻,“后来,自然是我们都长大啦。做船的朋友去了远方,造了好大好大的一座高楼,抓鱼的朋友更了不起,成了天底下没有人不知道姓名的人。”

   李森罗愣住了。

   李蛮春道:“等我再见到他们的时候,其中一个已经将另一个杀死了,那座精巧无比的高楼被一场大火焚毁,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而捉鱼的那位朋友,就用那双抓鱼的手,将我变作了一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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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是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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