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开宴
谢十三2026-01-30 13:215,184

  第三十一章 开宴

   

  冯识以这个名字,所有人自然都不太陌生。一群人之中但凡有过这样一个人,她或他的名字总归是要被牢牢记住的。但此刻却不是感念往事的时候,陈蝉这帮人原本有十七人,除却方才留再原地没有跟来的程雪松与那名少年,已经被扔上山的两人,如今还剩十三人,加上李森罗周眠与司马静,以及挂在半山的冯识以,如今身在崖下还未上山的尚有十七人。

  这边才上去了两个,红衣仆从冷冷的声音已再次传来:“还有两炷香的功夫。”

  绿衣仆从道:“两炷香后,太子便将开宴。”

  红衣接着道:“届时如还不得上山之法的,便都请回罢。”

   

  碎玉牌自然是足够的,但时间却实在有些紧张,所幸周眠与张蝉两人出手果决、耐力也不错,加上冯识以学司徒甩鞭子确实有些心得:早几下还只得其形,颇为费力,越卷便越得心应手,等李森罗与司马静也被接上了藏秀峰,两炷香已过去了一炷半,崖下十分安静,山上的人全望着山下,李森罗也顾不上与堂兄打招呼,攥着那圆筒同样在看山下。

   

  周眠与张蝉对视一眼,张蝉果断道:“先送你上去。”

  周眠一挑眉。

  张蝉快速道:“冯渊与你们有私怨,与我却没有。”

  周眠嗤笑一声,道:“这会儿还理什么私不私怨,一起上去!”

  张蝉一愣,周眠已抽出那软剑,似冯识以般游墙而上,张蝉落后一步,周眠第一跃恰好力尽落下,张蝉总算领会她意思,停下攀住山壁,曲肘在胸前,向上一托,周眠借了这股力道,一跃生生又拔高了两三丈后停下,向下朝张蝉望来,意思是:上来。

  张蝉欺身而上,正落至周眠处,脚尖在周眠肩膀上一点,复再往上——这二人身法虽然不及常年在林间腾跃、灵活似猿的冯识以,但互相交错借力,攀爬得竟也丝毫不慢,眼见就要到达冯识落脚之处,崖上众人忽然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夜色朦朦,此刻已寂静许久的深林之中,无声地出现了一人的身影——月色之下,此人面白无须,身材并不十分高大,生就一双凤目,正是之前现身与他们斗法的六大掌事之一冯渊。而在他身后,程雪松与那名少年抬着一顶坐轿,司空榴正端坐其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

  山上的李唐棣忽而朗声道:“冯掌事掌法雄浑,不过极不擅轻身功夫,咱们这些小辈爬得快些,想必冯掌事不会真的与我们为难。”

  冯渊一身横练气的功夫,此刻远远瞧见山壁上的几人,冷笑了一声,似乎是回应里唐棣的话一般,手掌一翻遥遥击出一掌。掌风在此冷寂的夜里甚至带起尖利的呼啸声。周眠与张蝉察觉到不对,各自向一侧避去,然而陡峭的山壁上,躲避这样强劲的掌风谈何容易?

  一条长鞭落下,抖起更尖利的风声,与此无形的掌风正面相撞,长鞭登时节节断裂,周眠与张蝉各自仍旧被掌风扫到背脊,周眠大叫一声:“走!”

  她软剑一别,将张蝉继续往上送去,上方刚刚失掉长鞭的冯识以拔出那把长刀来,倒转刀锋横在半空,张蝉险之又险地踩在刀背上,一跃而上,终于接近了峰顶。

  长绸倏忽伸出,将张蝉卷了上去,张蝉一落地便支撑不住,双膝一软扑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可见方才那一掌力道之劲、猛。

  李森罗情急之下、下意识抓住自己的“百宝袋”想要冲出去,谁知人方才滞空,已被人提着腰带提溜起来——红衣仆从单臂轻轻一震,将他扔回场中,当然道:“此处是藏翠峰。”

  绿衣仆从冷冷道:“藏翠峰的规矩是,上来可以,下去不行。”

  李森罗在地上滚了两圈,悲愤交加,咬牙道:“冯渊身为六大掌事,在下头对夺牌的人动手,难道就是规矩了吗?”

  红衣仆从面不改色地道:“太子说要在藏秀峰宴请拿到玉牌的参选之人。”

  绿衣仆从皮笑肉不笑地道:“但却从未说过掌事不能对参选之刃动手。”

  红衣仆从道:“因此他在崖下杀人。”

  绿衣仆从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几人言语纠缠的时候,周眠已几乎力竭,冯识以滑下来许许、一把捞住了她,两个少女并肩贴在石壁上。那头冯渊远远地瞧着她二人,缓缓又抬起了手掌。

  李唐棣的声音又适时响起:“如今离子时不过半烛香的功夫,冯掌事,你再专注着杀人,不送自己人上来,这十八个席位,就要被我们这些旁人占完了。”

  冯渊面色微微一变,手掌微微垂下,拿出两块被火燎得尚且温热的玉牌,低头嘱咐那从未出过声、抬着司马静轿子的少年,道:“你背他上去。”

  少年应声,蹲下来手脚极其迅速地将司空榴的手、足用布条捆在了自己的身上,身形一动,直朝绝壁而来,在短短十几步之内,又极快地给自己套上了钉犁般的套爪,至山下恰好穿戴完毕,几乎没有停顿地向上爬来。

  他身上负着司空榴,速度竟然能和冯识以不相上下。

  李唐棣又悠悠道:“这石壁窄得很,冯掌事若现在出手打人,万一掌风伤到了自己人,那可不太划算。”

  冯渊冷哼一声,果然收掌。

  少年腾挪爬跃,不一会儿便到了冯、周二人身侧差不多高度——便在此刻,冯识以忽而抬起手掌,一把抓住了少年身上背着的司空榴!

  司空榴手足布条上皆是鲜血,被她这么一抓,顿时痛叫出声。冯渊眉头一皱,他原本确实还有些忌惮这悬崖狭窄,此刻却再不犹豫,一掌再度拍出!

  这一掌带了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真怒——也正是面前这个小姑娘,在那大鱼潭中将机关中的大水引来,将他沿着地下河道一路冲至山腹,险些就出不来了,委实狼狈至极。

  冯识以却似早有预料,抓住司空榴的手立刻放开,带着周眠微微一侧,身体斜对着扑面而来的掌风,硬生生受了这一击,但她似也摸清了冯渊这隔空一掌的路数:他自低处击打高处,掌风必定有一个倾斜的角度,她这会儿腰肢不知怎么灵活地一扭,小部分力被卸掉,而她借着剩下的大部分掌风余力、奋力向上一跃,远远超过了背着司空榴的少年,也逼近了峰顶。

  长绸及时卷出,缠上两人腰肢的那一刻,冯识以才真正舒了一口气,甫一落地,便平躺在地上,她喉头腥甜,却偏偏不肯将这一口血吐出来,闭紧了嘴巴侧过头,瞪大眼睛瞧向一旁:李森罗和司马静刚巧跑至她与周眠身边,司马静见她这幅表情,顿时福至心灵,提高了声音道:“多谢冯掌事特意送这一程!”

  他的内力同李唐棣不可同日而语,声音自然传得不远,但冯渊轻功不成耳力偏偏极佳,听了个全须全尾,顿时气得脸色发青。冯识以憋了一口血,此刻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没忍住哈哈大笑。她翻身坐了起来,恰巧崖下那少年背着司空榴,跃至平台之上。

  藏秀峰癫,十七八丈远处就是皇帝与太子居住的须臾宫,便在此刻,一阵钟声响起。

  红衣仆从朗声道:“子时已至。”

  绿衣仆从则道:“请诸位入席。”

   

  两人话音方落,便有一整队的青衣仆役自远处绵延的宫殿中鱼贯而来。很快,高台四周撑起了竹杖,挂上了帷幔遮挡山风,在每张座椅前摆上了案几,同时沿着外围放置了一圈铜灯,将不小的一块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冯识以转过头,先瞧见了躺在高台中央榻上的李蛮春——仔细瞧,他同李唐棣眉眼间颇有那么几分相似,眉入鬓、唇又薄,俊美中总带一些乖戾,哪怕是此刻,他也没从榻上站起来,仍旧懒洋洋地躺在那里,随手指了指四周的座位。

  绿衣仆从立刻道:“坐,请。”

  红衣仆从接着道:“你们全都。”

   

  众少年皆有些不知所措。

  大部分人都是脑子还稀里糊涂的时候被冯识以等三人联手扔上来的,本身惊魂未定,甚至上山只是为了躲避冯渊的迁怒与追杀。且原本只有十八块玉牌,此处也只有十八个座位,但冯识以为了让所有人都上来,硬生生将两块玉牌掰成了十九块,再加上本已被李唐棣和另一人占了的座位,一共是二十一人。

  座次不够。

   

  李唐棣早已站了起来,这十八张椅子上,如今只有一张坐了人,是名长得极其秀丽的少女,她恹恹地靠在座位上,正在打盹儿,高台上多了这么多人,又是喊话又是救人,喧闹成这个样子,她竟然也没睁开眼睛来看一眼。

  冯识以好奇地盯着她看,李森罗一瞧,就知道她认不清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在她身侧低声道:“司寇嫣。”

  六大姓四司马,司寇家可以说是人丁最最单薄的,原本整个家族统共也就那么十七八个人,其中一多半孤家寡人,当年武林皇帝上门抢人,翻来找去,也就找出司寇嫣与司寇乘两个年纪符合的小孩儿。

  “兽口鱼腹、涧底山巅,龙泉殿后、花月樽前......看来司寇嫣那一块玉牌,就是口诀里说的山巅那一块,她自己一个人行动,居然能头一个到,想来也不简单。”李森罗瞥了眼榻上自己不怎么熟悉的叔父,小声叹息道,“看来六大掌事对于夺牌一事态度截然不同,既有冯渊、司徒南这等亲自下山、横插一脚的,又有李蛮春这种传完个纸条就算仁至义尽、死活不管在这儿睡大觉的,还有三位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连影子都没瞧见一个。”

  剩下的三位掌事司寇明灭、司马红榴、司空想,好似确实安静得有些反常。

  

  冯识以眼见大家都不坐,却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她左右又瞧了瞧,径直朝李蛮春的软榻走了过去。这位李掌事的睡榻可谓十分奢华,宽约摸五六尺,长十尺也有余,除却榻上的绣枕、薄被与一个李蛮春,仍旧宽敞得很,红衣与绿衣的仆从正在两侧,本以为她是来致谢或者说话,谁知这小姑娘装模作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一脚踩上软榻,堂而皇之地坐了下来。

  她手长脚也长,虽然坐下来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但到底还是惊动了李蛮春,凑近了看,即使在灯火的映照下,这位李掌事的面色还是带有一些病态的苍白,此刻慢悠悠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来,瞧了瞧冯识以,没说什么话,反倒是笑了笑。

  他不发话,红衣与绿衣两个仆从自然也不敢上前,冯识以坐下来后,打量了几眼李蛮春,忽而低声问:“你的身体怎么了?”

  李蛮春颇为讶异地瞧了她一眼。

  “你不是不想站起来。”冯识以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其实是不太站得起来吧?”

  李蛮春柔声笑起来,声音低弱、如游丝般时断时续:“你真聪明,我站不起来,也已经有许多年了。”

  冯识以话锋却转得极快,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你的软榻很大。”

  李蛮春:“所以?”

  冯识以:“我能不能让我的朋友也坐在这里?”

  李蛮春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识以回过头,朝李森罗等人招了招手,周眠这会儿又变回了那颇为乖巧的小姑娘,并着脚秀秀气气地坐在了冯识以的身侧,李森罗犹豫了许许,也跟着坐了下来,三个人并排坐在软榻的一侧,同另一侧的李蛮春倒也互不干扰。

   

  李唐棣叹了口气,道:“大家也都坐下罢。”

  冯识以等三人一落座,剩下的坐席数量便正好,张蝉率先选了其中一个位子坐下,其余人便也陆续入席。

  李唐棣最后坐下来,才发现离他最近的坐席上坐的正是司马静,这俊美无俦的少年人此刻却仿佛总有些心神不宁,察觉了李唐棣的目光,恹恹地、颇为敷衍地问道:“李兄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关心,确实不太妙,好在也不算太糟。”李唐棣瞧了他一会儿,忽而道,“你不会刚刚才知道她不是石明月罢?”

  司马静木然道:“你们都早就知晓了么?”

  李唐棣叹息一声。

  这个时候他实在已经不必再说话,但只一声叹息,就已能让司马静浑身都不舒服。灯火是这样明亮,司马静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坐在一侧软榻上的冯识以,这虽然谈不上明媚,却偏生光彩照人的少女,好似忽然变得遥远了些。

  李唐棣轻声道:“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说你的美貌对她来说没有用处了罢。”

  司马静没有再说话。

   

  所有人都坐下后,流水般的美酒佳肴一样样被端了上来,紧接着,一方略微长一些的案几、一把普通的椅子被放在高台正中,而远处,一顶青绿色的软轿由四名仆役抬着,无声地、缓缓朝此处高台而来。

  轿子很轻也很软,那青绿色也不知是什么染料、什么材质,瞧上去又软又硬,流光溢彩,仿佛一汪流动的水潭。无人通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不由自主地紧紧盯住了这一顶轿子。

  七年零八个月,这些少年少女们此际自然也猜到了,轿子里的这位,便是他们当年会来到太上峰的唯一原因,是他们仅仅见过一次,便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的、此间真正的主人。

  太子万别梅。

   

  轿中下来的人,面色也微微有些苍白,但那白却又不像重伤的李唐棣、也不似卧病的李蛮春,薄、透而润,似一块上佳的白玉,他的身材并不矮小,如青竹般挺拔,整个人仿佛一阵柔软的清风,教人一见就心生愉悦,他的眉眼自然也生得极好,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处令人觉得不舒服的。

  “诸位,辛苦了。”这位武林太子在中间的席位上坐下,声音柔和地道,“想必大家都累了也饿了,坐下吃些东西,我们再说话。”

  李蛮春又轻声说了几句,绿衣仆从立刻传话道:“好教太子得知,这按照规矩到达此处的人,比预计的多了三位。”

  太子万别梅目光从坐在软榻上的冯识以身上掠过,仍旧温和地道:“既然能到这里,既然李掌事能允他们坐下,那便安心坐着就是,不必再计较了。”

   

  他言语温和,一举一动,无不令人觉得熨帖、舒适,与众人想象之中的太子大不一样,要知万倚楼一身的狂悖之气,幼年时的太子也是一副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而如今同他们一样长大了的万别梅,却竟然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可见这七八年的时间,无论对谁来说,都是极长的一段岁月。

   

  李唐棣瞧了瞧场中的太子,又瞧了瞧身侧的司马静,半晌,才小声叹了口气。

  “有件事我说错了。”他喃喃道,“论美貌,司马静确实无人能敌。”

   身侧忽而有人说:“司马兄的美貌,确实无人能敌,不过太子生得也不差。”

   说话的人正是张悬,他恰好坐在李唐棣另一侧,便顺口接了一句:“太子如今果然是长开了,眼型更长,瞧着倒是温润不少。”

   李唐棣微微一笑,但很快笑容便凝结在了脸上,他忽似想起了什么,抬头望向席中的太子,目中露出了惊骇莫名之色。

  

  

  

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 流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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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是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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