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瓦崩玉碎谁识以
“我要你,将此刻身上所有的玉牌,都交予我。”
夜风裹挟着不远处火势带来的炙灼之气一齐扑面而来,将两个少女的面庞映作了一种奇特的橘色。
风声猎猎,但一时间所有人都极默契地没有应声,张悬扎手扎脚好不容易爬上来,听到这一句险些重新跌下去,正想叱骂几句,但骤然瞧见姐姐张蝉此刻的眼神,嗫嚅地住了嘴。
张蝉瞧了一眼身后狼狈的人群,无论是身姿和表情,都透露出了一种疲倦与无奈,身后火势愈来愈盛,她瞧过一眼后转过头来,长长吁出一口气,以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现在的局面,或许真的已经没有我们能够插手的余地——我如将玉牌给你,是否我们就都能活?”
“可以一试,不能保证。”冯识以也看着她,坦然道,“说句实话,倒也不是故意将你们逼入绝境,方才我不跑,你们也不会停下来听我说话。就说现在的情况吧,于你们来说是绝境,于我来说也是绝境,既然大家都绝,就不用太见外了,把玉牌给我呗。”
张蝉:“......”
她颊边的伤本已经结痂,此刻又崩裂开来——从他们这一群人的形容来看,便知即使有司空榴“帮衬”,这一路上夺牌的过程也殊为不易,此际她唯有苦笑一声,目光掠过树冠上狼狈不堪的众人,从衣襟里摸出个袋子来,掷了过去。
冯识以伸手接住,高声又道:“李森罗。”
李森罗之前已经跑得快要断气,这会儿被人拎着上了树,心态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没精打采地“哎”了一声。
冯识以伸出另一只手,道:“牌来。”
李森罗不问不语,冯识以之前扔给他的七块玉牌同样被他塞进个小袋子里,此刻掷了过去,冯识以一手接住,两只手晃晃悠悠抓着两个布袋子,稍一动弹就哐哐作响。
她左右看了看,找准最高的一处,足尖一点便飘了过去,然后立在了那里,如疾风中之落叶,颤颤巍巍,却屹立不倒。
“我知道你们听得见,所以站得高一些,好教你们也能看得见。”她晃荡着双臂,众人趋之若鹜的玉牌,便被她裹肉串似的串成了一串,“敢于放火,可见你们真觉得这玉当真是玉制,横竖是烧不坏的。”
张悬在旁边忍不住插口:“它们难道不是玉制的?”
冯识以大笑道:“我变个戏法你们瞧。”
她将其中一块玉牌拿到手里,掂了一掂,然后极其自然地回身一捺——张蝉正在她身侧,手中长刀也未归鞘,此刻玉牌在刀锋上一转,并未碎裂,表面却被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里头的东西来。
此刻虽已是黑夜,但不远处正有火光,只见那玉石内里竟隐隐透着光亮,被火光一映,竟有些耀目的反光,刺得人忍不住闭目。
张蝉也愣了愣,道:“这是什么?”
冯识以朗声道:“这玉牌,我从溪水中捞出过一块,自狼腹里又剖出过一块,两次都觉得它的分量不太对,似乎太重了些,又想到武林皇帝钟爱各种奇物,便想起这金刚之砺石来——传说这东西稀有无比又坚硬无比,只是——”
张悬抢着问:“只是什么?”
冯识以道:“只是半点也经不得火烧。”她说着取出一块玉牌,手腕略一用尽,竟将那牌子远远朝着火势已起之处掷了出去。
她腕力了得,玉牌又有些分量,这一掷又远又准,正正扎入远方火势最最密集之处,引得众人发出一声惊呼,张悬忍不住道:“你怎么——”
他一语未毕,只见冯识以面不改色,将整整一袋玉牌统统倒了出来,高声笑道:“司空榴,你朝思暮想的玉牌来了,还不快些接住!”
她双手一抖,竟是毫不犹疑,将手中剩余的十三块玉牌,如同天女散花般疾射出去!
小小的玉牌带着风声,落入林中、火焰里,霎时便瞧不见了。
这下就连李森罗等人也愣住了,却听冯识以又笑道:“砺石遇火,不消片刻就能变作一堆焦炭,十八块玉牌如今我已给了你十四块,最后能拿到多少,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她说完再也停留,飞身下树,回头瞧见呆愣在树上的众人,嘿了一声道:“瞧什么呢,还不快走?”
李森罗憋笑憋得简直肚子痛,尤其是瞧见张蝉等人现下的表情,只觉得天大的危局都不再是什么大事,高高兴兴地跟着跳下树去。
众人陆续下树,在这乱七八糟的局面里,只能跟着疯疯癫癫的冯识以往藏翠峰跑。
又跑了小半盏茶功夫,身后的火势竟渐渐小了,司马静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他们开始伐树了。”
在这深林之中,要止住火势确实也只有伐木一途,辟出大块空地、将火隔绝。
陈悬只觉得自己跑得要吐了,道:“既然这火能灭,咱们还这么拼命跑做什么?反正玉牌也都给他们了,他们要抢救玉牌,就顾不上我们了罢?”
“哦,最好还是快跑。”冯识以听见他说话,微笑道,“因为他们只要刨出其中一块来,就知道这么个烧法根本烧不坏,照司空榴的气性,一定会追上来杀了我们。”
陈悬:“......”
陈蝉:“什么意思,玉牌之中,不是砺石?”
冯识以施施然道:“哦,分量确实不对,大约本身也不是普通的玉石。但我方才用的障眼之法,其实是在袖子里藏了这个反的光,你们都没瞧出来,司空榴和冯渊隔了那么远,多半也瞧不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袖子一抖,显出手心里的东西来:正是从姜猫儿那儿薅来的那个非金非玉、质地奇特的指套。
这回连陈蝉也沉默了。
冯识以似还怕他们不够清楚,接着道:“玉牌中肯定不是砺石,我瞧这指套却多半是砺石所制。我方才掷得应该挺准,全在火势最盛之处,火中取栗不易,但也并不太难......”
陈蝉:“......所以我们放弃了十四块玉牌,其实只争取了......”
冯识以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约摸两刻钟的功夫,再过两刻钟,他们再怎么也应该发现不对了。但如果我们不争取这两刻钟,只怕再有一刻钟,这山火就能燎过来,将我们烧成一坨焦炭,嗯,一大坨焦炭。”
陈蝉:“......”
“好罢。”她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那么请问,这两刻钟的功夫,到底够我们干什么?”
冯识以神秘一笑,指了指前方远处:“那自然是——来都来了,再赌一把?”
须臾宫便矗立在藏秀峰上,而藏秀峰靠深谷的这一侧本就是绝壁,等他们一口气奔至绝崖之下,远处的火已基本瞧不见了,可见司空榴与冯渊带来的人手绝不少。而就在他们在山脚之下、刚刚停下来喘口气时,山巅上骤然亮起了火光。
藏秀峰虽然陡峭,但并不是什么百丈高山,凭他们这些人的目力,已大约能瞧见此刻崖上的情景——火光来自一方高台,高台之上影影绰绰有人。李森罗心头一动,从他那破破烂烂的袋子里掏出仅有的一物。
此物长得像个圆筒,却能够自由伸缩,李森罗眯起一只眼睛,单眼透过那圆筒瞧了会儿,低声道:“大约有五六十人,都穿着须臾宫仆从的衣物,不是杂役,是皇帝亲随。”
须臾山上除了像梅舌那般负责采买、安排日常生活起居的杂役,便是武林皇帝自己的扈从亲随,但武林皇帝时常踪迹不定,这些亲随平日里便也听从六大掌事号令,护卫山谷、维持秩序。
李森罗定睛又瞧了会儿,忽而道:“我瞧见叔父了。”
李森罗与李唐棣的叔父李蛮春出现在这高台之上,并不叫人意外:六大掌事中,冯渊与司徒南亲自下山搅局,并不代表着每位掌事都愿意这么干,而李蛮春显然是个很不愿意动弹的人,从头到尾他所做的事,就只有着人传了那张写有玉牌线索的纸条,显得十分敷衍。
司马静悄声问:“他在做什么?”
李森罗:“......躺着,台子正中放着一张胡床,他躺在胡床上,瞧着像是在睡觉。”
司马静:“......”
李森罗又惊呼道:“我瞧见堂兄了!这台上摆着十八张椅子,他坐了其中一张。”
没人知道李唐棣是怎么上的山——他当然没有死在司空榴的手中,距离太远,火光映照下,也瞧不出他此刻面色的好坏,但好歹人还是活生生的会喘气,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瞧着也并不像马上就会死的样子。
李森罗继续道:“旁的椅子都是空的——咦,不对,旁边还有一张椅子坐着人,瞧不清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
张蝉沉声道:“这高台之上,只怕就是十八席最后的争席之地,如今十八席已去两席。只不过我们如今既没有玉牌,又上不了这绝壁,后头还有一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追上来发难的司空榴。你说要赌,究竟要我们赌什么?”
李森罗心头一动。
张蝉他们并不知晓,其实冯识以身上,应当还有三块玉牌——但他一念及此,忽然惊醒,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冯识以。
数量!数量对不上!
除却冯识以方才扔出的十四块玉牌,加上他们之前拿到的三块,已是十七之数,剩下他们没见过的玉牌,应当只有一块——而上头十八席中,已坐了李唐棣与另外一人,分明就是还有两块玉牌,这多出来的一块,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他想起冯识以从林子中撤走时,同李唐棣交代的话,顿时寒毛直竖,直直望向了冯识以。
那三块玉牌,根本早已不在冯识以的身上!她交代草屋中草药的时候,只怕就已将三块玉牌全数交代给了李唐棣,因此李唐棣此刻才能适时出现在高台之上。此举实在是险中之险,但仔细一想,又再合适不过,谁会想到队伍中一个重伤之人,反而带走了所有的玉牌?
果然,冯识以抬起头,对着山上、不紧不慢地唤道:“李兄。”
她的声音不大,但仿若实质,飘飘悠悠地,在这山崖下传荡开来。
约摸隔了几息功夫,李唐棣出现在崖边,他如今已经自己能走得动路,显然这一整个白天已缓过来不少,只是面色仍旧苍白,双手拢在袖子里,似乎有些畏惧这山风的寒冷。
他开了口,话却不是对山下说,反而是对着高台上的李蛮春,声音恭敬:“叔父代皇帝主持入座之事,我想请问一句,我身上的玉牌,能否交予他人?”
李森罗还瞧着上方情势,只见一红一绿两个仆从侍立在李蛮春身侧,此刻两人一齐附身弯腰,听李蛮春说了几句话,下一刻,这两个小厮便出现在了崖边。
他们瞧上去至少已经有四五十,一张口,声音却似孩童般清脆。
其中绿衣的那个道:“李掌事说,你拿的牌子,想交给谁就交给谁。”
红衣的那个接着道:“反正此地的规矩一向随心所欲、乱七八糟。”
李唐棣笑道:“多谢叔父,那我自己留一块。”
他说着,袖子微微一动,一物笔直下坠,挟带着风声,重重落到了地上,冯识以上前将之拾起,一个布袋,里头俨然放着两块重明牌。
李唐棣又道:“再敢问叔父,如今已差不多至子时,夺牌的期限也到了,崖下如今持有玉牌的人,是否都有入席的资格?”
上方沉默了一阵,这回是红衣的先开口:“本来是顺利登上这高台的、才算入席。”
绿衣:“不过李掌事说,可以稍稍放宽,凡持有玉牌,能接近这高台五丈之内的,便也可算入席。”
李唐棣迟疑了一下,道:“但这山脚至高台,至少也有二十余丈......”
张蝉环顾四周、木然道:“就算能从这里上去,我们此刻也统共只有两块玉牌。你用计让大火停止,已算救过了我们的性命,便拿着玉牌去罢,不必.......”
冯识以并未回应她的话,忽而高声道:“敢问李掌事两件事。”
上方沉默片刻,红衣仆从道:“李掌事说,快点问,他很困。”
冯识以道:“头一件,持玉牌者至高台五丈内便算入席,李唐棣方才手持三块玉牌入席,是否说明,只要手中持有玉牌,无论多少,都可算是,‘持有’?”
隔了一会儿,绿衣仆从道:“李掌事说,自然。”
“妙极。”冯识以说罢,低头看向自己掌中的两块玉牌,在众人惊呼声中,掌力一吐,将两块碧绿透亮的重阳牌震得蛛裂崩碎,硬生生变作了十七八块!
冯识以笑道:“既然一块算持有,三块算持有,那大半块也算,小半块也算,小小半块自然也不能不算——李掌事,对么?”
上头沉默一阵,红衣道:“呸。”
绿衣道:“哼。”
“那便是承认我说得对了。”冯识以笑道:“第二件事,凡是有资格入席之人,若是遇到危险,李掌事会见死不救吗?”
这回上面等了久了一些,红衣仆从方道:“李掌事说,虽然你这小姑娘奸猾,但太子之事,总归还是要当成一件大事来办的。”
绿衣仆从接着道:“所以但凡能进入此高台五丈之内,我们便会保人安全无虞。”
冯识以大笑道:“好极了!”
远处林中已渐渐有了声响,冯识以忽然转身,抓住身边一个少年——方才在乱箭入林之时,这少年首当其冲,手臂中箭血流不止,坚持到现在已然面无人色。
少年愣愣地看着冯识以,冯识以一笑,从地上那十七八块玉牌碎片中胡乱挑一块,塞入他怀中,然后向张蝉道:“借你的刀用用。”
张蝉默默无语地递过了手中长刀,甚至也没有问一句我还能不能拿回来。
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冯识以一手拎着刀,站在山崖下,抬头望了眼几乎垂直的山壁,然后身形一动,窜了上去。
用“窜”这个词却仿佛不太准确,或许“游”更好一些,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已在几丈高处,李森罗想起了三日前两人“初遇”,她一手拎着自己衣领、从山崖上荡下来的身形姿态,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张悬喃喃道:“她身法确实不错,不过决计登不了顶罢。”
要知这绝壁二十丈,且越往高处越是陡峭,甚至已成倒挂之势,寻常人自然上不去。
冯识以显然也没想过要上至最高处,她在约摸七八丈、人力可至的极限处停了下来,“叮”一声将长刀反手插入山壁之中,一只手抓住露出来的一小节刀柄,整个人飘荡在空中,一手抖出了细长的一物。
这竟是司徒焉知的那条鞭子。
此人实在是有做贼的天分,周眠同她一起断后、一起杀人,竟没发觉她何时将这鞭子藏在了怀里。
她将这长鞭极其顺手地抖了两抖,朝下望去。
“周眠,张蝉,劳驾二位。”她道,“将人甩上来。”
周眠眼睛亮了亮,她那极细的软剑已经缠回了腰间,此刻赤空双手,二话不说抓起那受伤少年的腰带,借势一转,直接将人抡了出去!
少年甚至来不及惊呼,人已飞起三四丈高。而那长鞭在冯识以手中,竟和在司徒手中时一般灵活,长鞭适时卷起少年腰部,奋力一甩,再度向上拔高了四五尺,终于堪堪接近了崖顶五丈!
冯识以大喝一声:“李掌事!接人!”
话音未落,高处红衣绿衣的两位仆从身形乍现,一卷红绸、一卷绿绸及时飞出,卷住少年身躯,将他拉了上去。
张蝉见状,也不再多话,依样画葫芦,也扔了一个同行的少女上去,冯识以面不改色,再度将人甩上山崖。她面色渐渐终于也开始有些发白,还未正位的手指仍旧保持着扭曲的姿态,这样的力度,已足够将她在水潭所受之内伤牵发,然而她的手却仍旧稳定如磐石,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张悬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切,明月悬于中天,三日之期将至,而这奇异的、神秘的少女,仿佛总能做成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他忍不住大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我姓冯,七年零六个月前,我们曾一同入山。”疾风之中,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高处传来,“各位,许久不见。”
张悬失声道:“你、你是冯识以!”
“瓦崩玉碎谁识以。”冯识以叹息道,“今日月朗风清,风水也好,请诸位与我一同上山......”
下头的人翘首以盼,她却笑吟吟补上了后半句:“——吃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