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烧山
谢十三2026-01-16 13:025,482

  第二十九章 烧山

   

   张悬近乎麻木地向前狂奔,只消他略一停顿,脖颈处便立刻能感受到一阵剧痛——背上的分量越来越重,他不免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自己是驮着主人的一只牲口。更令人感到气闷的是冯识以明明只用一条腿卡住他肩膀与肋下,身形却如同焊死在他的背上,不但稳如泰山、且神完气足,一路上哼着小曲儿,调子十分怪异,一会儿小毛驴,一会儿狗啃泥,张悬本来已经一团浆糊的脑子,被她唱得在半桶浆糊里又搅了两斤烂泥。

   约摸奔出了有小半个时辰,背上又负了一人,饶是张悬这样身轻体巧、本就善于提纵奔跑的少年人也已觉得呼吸急促、喉头如火般炙热。他们此刻一路下山,已重新回到了深林之中,只不过此处不是他们的来路,而是山阴一侧,十分靠近须臾宫太子殿,树木更为密集、苍郁,道路更为曲折复杂,于这林中飞奔,速度自然渐渐慢了下来——后面追着的张蝉等人虽看不见踪影,但仍能隐隐听见声响,可见并未落下太远。

   张悬只觉得脖子上的手似乎已略微放松,他脚步未敢停,壮着胆子,低声道:“此处山谷的尽头便是须臾宫峭壁,绳索不放下便是死路一条,你纵是挟持着我,也决计跑不掉的......我姐姐不会让你跑掉的。”

   周眠不知何时落到两人身侧,顺着他的话头,煞有其事地评价了一句:“张蝉这人确实挺有意思,刚才要不是她故意退至司空榴身边,把路让了出来,咱们也没这么容易跑出来。”

   张悬:“......???”

   他惊疑不定,只听肩上的冯识以清清楚楚地“嗯”了一声。

   周眠又道:“这小子说得对,他们人这么多,我们不可能跑得脱。所以我刚才跑着跑着就想明白了。”

   张悬再也忍不住问:“你想明白什么了?”

   “重点并不是跑掉。”周眠认真地道,“而是,要跑。”

   张悬沉默半晌,感觉到肩上的冯识以手上不再用力,忍不住道:“......我也看出重点来了,你什么都没搞明白,就跟着瞎跑。”

   周眠眨了眨眼:“我将事情一件件分辨得太过分明,跑起来就没那么尽兴了呀。”

   冯识以本来聚精会神地在听什么,大约也并未留意二人你来我往这一番胡言乱语,此刻却忽然长身而起——她原本是半蹲在张悬肩上,这一站摇摇晃晃拔高了四五尺有余,伸手在唇边一撮,竟从胸腹之中,发出极其绵长、清唳的一声长啸来,同时脚下发力一踩,张悬奔跑中的身形再也稳不住,扑地跪下,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周眠见状,也姿态十分惬意地停下了脚步。

   冯识以脚尖一点落到地上,周眠好奇地问:“怎么了?”

   “方才他们方向好似跟岔了,如果跑岔了,实在浪费时间。”冯识以道,“得赶紧把他们叫回来,万不可追错了方向。”

   张悬:“......”

   他此刻浑身脱力,在地上艰难地翻了个身,声音嘶哑地问:“我不明白,你、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冯识以神秘一笑,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有了啸声指引,张蝉他们这回果然没有再追错方向,二十余人陆续到达,在张蝉的带领下,默默将三个人围住。没有再被挟制的张悬知机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队伍中,看看冯识以,再看看自己瞧不出表情的阿姊,一肚子的问题却不知道应当怎么问、向谁发问,最后干脆往姐姐身后一站,捂着受伤的脖子,瞪大了眼睛,大有“我就看看你们到底要搞什么名堂”的架势。他刚站定,就感觉肩头被人拍了一记,回头一看,只见李森罗站在他身后,正对着他笑。

   他方要发作,此人又一溜烟儿退了出去,远远站在了人群边缘。

   张悬:“......”

    

   张蝉的面色沉静,语气也颇为沉静,低声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眼下合围之势,加之众人都有了防备,冯、周二人再想要跑脱,确实不太可能,周眠东张西望了一番,在人群外围找见了颇有些鬼祟的李森罗与司马静,嘴角含笑,老老实实地道:“我没什么话说。”

   张蝉:“......”

   她转头去看冯识以,冯识以连忙道:“我有话要说。”

   她身形可谓消瘦,在这深林中、人群的包围下,瞧着甚至有些伶仃,面目轮廓也模糊起来,但她说话时话尾微微上挑,总带着一种昂扬又戏谑的意味,令人总忍不住要仔细听一听。

   “跑了那么远,确实辛苦了。”只听冯识以道,“时候差不多,我要烦请诸位,低头看一眼。”

    

   张蝉愣了愣。

   冯识以等从龙泉殿中爬出来的时候已近酉时,此刻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在他们未注意到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加之这林中树木更加紧密、茂盛,周围几乎不见什么光线,而这二十余人中,有十余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方才所有人都在全力追赶冯识以等几人,因此竟没有人发觉自身的异状,此刻一低头才发觉,这十余人或是肩膀、或是双手、亦或是背后,在这昏暗的光线下,竟都与冯识以、司空榴一样,隐隐出现了那种惊心动魄的蔚蓝色!

   张悬一偏头,就见自己肩膀上也是蓝莹莹的一片,不由得跳了起来,惊怒道:“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人群外围的李森罗与司马静对视一眼,分开人流,缓缓步入圈子正中,与冯识以及周眠站到一起。两人分别伸出双手,果然也是一片幽兰,其颜色尤其浓郁、妖异。

   李森罗环顾四周,朗声道:“各位,抱歉,我等二人方才情急之下,夺走了司空榴用来验血液的那个瓷瓶,将那药水涂抹在了手掌之间,方才一路奔纵之间,同大家擦身而过,多多少少沾染了一些上去。”

   要知道两人脚力一般,在飞纵之中还要花功夫用手去触碰一起奔跑的人,实属不易,因此跑了这许久,连张蝉在内的好几人,就未曾被他们触碰到。

   李森罗叹了口气,道:“司空榴说,只有沾过他们兄弟俩鲜血的地方,碰到这药水才会显出蓝色来,这里十余位兄弟姊妹,莫非都近过司空柳的身、或者杀过他吗?”

   张悬略微犹豫了一下,道:“但方才我们都瞧见,程松梦也碰了药水,他的双手就没有显现出这种蓝色。”

   冯识以:“一开始我也觉得颇有些奇怪,如果司空榴是打算好了用这种药水来陷害我,那他是如何控制药水只在我这儿显色、却偏偏在程松梦那儿不见效的呢?”

   张悬:“这......或许他和程松梦早已经说好了?或是他事先在程松梦身上做了手脚?”

   冯识以摇了摇头,道:“自司空榴出现起,到验证那药水,程松梦不曾接近他十步之内,无论是串谋还是做手脚,都不太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内、如此众目睽睽下完成。”

   张悬:“那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我要请大家和我跑这一趟的原因了。”冯识以低声道,“他用以控制结果的关窍,便是这时间。”

   张蝉:“时间?”

   “不错。”冯识以淡淡道,“只不过这时间控制得太过巧妙,大家都未曾发觉而已。不知各位可还记得,司空榴一共倒过几次药水,做过几次试验?”

   张悬想了想:“三.....不、四次!头一次他试了司空柳的尸体,第二次是他自己的手,第三次是没有生出反应的程松梦,第四次才是你!”

   冯识以:“好记性!说得没错,其余三次都显了色,唯有程松梦那次没有,那一次同其余几次,有什么不同?”

   张蝉想了想,道:“只有那一次,药水碰见人的肌肤后,司空榴没有说话。”

   冯识以轻轻点了点头,道:“不错,头一次他验尸体,故意说了一堆愁见草的来历,第二次验自己双手,又说了隐瞒此事的苦衷,第四次验我,非抓着我的手,说李唐棣待我不薄,唯独程松梦那一次,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张悬恍然大悟:“所以,这药水变色根本不需要沾他们兄弟的血,只需要足够的时间反应!程松梦双手不见蓝色,是因为药水根本还未来得及变化!”他一指李森罗与司马静,“所以这俩小子随便在我们身上拍了几拍,也同样显出了颜色来!”

   冯识以叹了口气道:“你总算是明白了。”

   张悬:“但是司空大哥......司空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同你有什么仇,为什么要这样害你?”

   李森罗高声道:“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诸位。”

   他将几人如何在潭水旁遇见冯寸风杀周眠、司空榴出现暗算李堂棣,几人如何避入水潭,如何设计在水道中杀死冯寸风、逼退冯渊,一一道来。

   他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后,四周反而陷入了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识以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这就是我要同各位说的第二件事,冯渊与司徒南皆已下山,如今须臾宫内的六大掌事,只怕多多少少已牵涉到夺牌一事中来,所谓的重明宴,可能比我等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张蝉一直安静地听她说话,此刻才道:“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武林皇帝默许的?”

   冯识以淡淡道:“也未可知,毕竟我们所知的重明宴规则,只有那一条。”

   太子尊前十八席,三日内,三座山头范围内,最后持有玉牌的人,皆可赴宴。

   张蝉沉吟了片刻,道:“六大掌事虽有掌事的名头,但本人受到限制,平日里无法轻易下山,重明宴的消息,是太子随身的侍从在两日前的凌晨,在山谷中大家聚居的清虚台口头宣布的。这条规则里,从未说过......”

   冯识以接道:“从未说过夺牌必须各凭本事、不得借力,也从未说过不允许六大掌事参与其中。司空榴之所以帮助你们,是因为他背后之人是冯渊,你们手中的七块玉牌,只怕迟早也是冯渊的囊中之物。这种情况下他瞧见我出现,当然会慌乱,急于堵住我的嘴——”

   众少年人面面相觑,显然已被这急转直下的事态惊呆了。

   张悬道:“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我们总不能凭你几句话,就定了司空榴的罪......”

   周眠悠悠道:“怎么,你们还想找到司空榴,再听他抗辩几句不成?”

   张悬对这个子娇小、却经常一身肃杀气的少女颇有些忌惮,但仗着姐姐在身侧,还是梗着脖子道:“有何不可?”

   司马静忽而道:“不可。”

    

   他今日实在安静非常,虽然并未说几句话,但立在场中,便总有人忍不住要多瞧他几眼,张悬见是他开口反驳,也不知怎么的,语气便略微软了一些,道:“为何不可以?我们判断是非之前,难道不应当听听双方都是怎么说的吗?”

   李森罗“嘁”了一声,口中喃喃道:“方才冤枉我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听听双方都是怎么说的呢?”

   张悬耳根子略微一红,装作没有听见,转头瞧着司马静。

   司马静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的意思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就算你们肯听,只怕司空榴也不会愿意花这个功夫讲了。各位可以回想一下,你们当时为何会去龙泉殿?是否也是司空榴建议的呢?”

   众人互相对看,没有人回答这句,但从他们面上的表情,已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了。

   司马静道:“几个时辰后,三日的夺牌之期就要结束,他在此刻将你们引上龙泉殿,本来是做的什么打算呢?龙泉殿的那个山头,有什么特别?”

   沉默片刻后,张蝉道:“山势陡峭、上下山的道路只有一条。”

   司马静道:“不错,他利用你们夺牌,自然不可能让这七块玉牌最后真的落到你们手中,在最后的时辰里将你们引上龙泉殿,如你们都死在机关下最好,若不能,只消令人堵住山路,便能轻易将你们一次解决,然后将玉牌尽数取走。敢问一句,如今这玉牌皆在何处?”

   张蝉淡淡道:“在我身上。”

   司马静抬头瞧了瞧头顶月色,四周更为阴沉昏暗,他轻声道:“也不必再问有什么实证,你们就算不去找他,他也必定要来找你们,与其浪费时间同你们周旋,不如直接动手——今夜子正,他存心是偏是正,我们说的是真是假,自见分晓。”

   “也不必等到子正。”冯识以忽而道,“他们只怕已经来了。”

    

   山风虽有声,但林间尚且谈得上静谧,仔细分辨,才发觉不知何时,四周已鸟雀不闻。

   张悬更觉不安,下意识站在姐姐身后,惴惴道:“什、什么味道?”

   下一刻,一物带着火光,猛然从人群中穿过,眼见将命中一个少女手臂,刀光乍现,张蝉长刀落下,将来物一劈为二。

   那物事断在地上,顿时燎起一片火光,却是一支极细、极长的黑色箭矢,张蝉刀锋过处,火苗熄灭、四周重新暗了下去。

   李森罗低声道:“不好,硫磺。”

    

   张蝉面色骤变,下一刻林中光芒大盛,数百支箭矢破开昏沉沉的夜色,直直向众人袭来!

   众人纷纷拔出刀剑,只不过箭阵来得太急,几乎一个照面,就已有人身上挂彩。

   张蝉高声道:“长刀在前!”

   她带来的这十余位少年显然早已十分默契,其中七八位手握长兵刃的拦在箭矢来的方向,凡是赤手、短兵刃的则迅速退至他们身后。张蝉冲在最前方,手中长刀抡起,一气便斩落数十支箭矢。

   张悬面色早已发白,他手上不带兵器,此刻只能在后策应,见其中一支箭矢于身侧扎入树干之中,深可有七八寸,不仅胆寒:“这箭力道怎么怎么大!”

   李森罗面色也十分凝重,低声道:“这只怕不是人、而是机弩射出来的,这玩意儿装填极快,且永远不会力尽......”

   但人却总有力尽之时。

   李森罗已浑身冷汗,冯识以低叱一声,率先身形微动,一脚蹬上身侧的树干,翻身到大树的一根枝丫上去,朗声道:“上树!从上面走!”

   太上峰中人,即使这群非六大姓子弟,也绝没有什么上不了树的庸才,如论身法,司马静大约是里头垫底的——他瞧着周围人都已上树,便也学着冯识以蹬了一脚树干,但拼命提纵,也只跃至大树中段,险些被一支流失射中,危急时分被人提住了领口,猛力朝上一拉。

   他借力跃至那棵树的树冠之上,这才发现拉他的人正是冯识以,少女歪头朝他笑了一下,并未再说话,而身侧周眠也提着李森罗,跃至他们身侧的一棵树上。

   陈蝉也跃了上来,也不客气,直接问冯识以:“往哪里去?”

   冯识以遥遥指了个方向,正是藏翠峰、须臾宫所在。

   陈蝉咬了咬牙:“好,走!”

   眼下的情形诡异得不能再诡异——方才他们还在林中狂奔,如今却好似一群成了精的猿猴,在树冠的上方拼命奔跑。在这巨大的树木间纵跃,却又比平地艰难、缓慢上许多,纵便这二十余人互相扶持、照应,行进的速度依然十分有限。

   渐渐地,热风扑面而来,众人回头一看,不由得大骇,只见十余丈远之外,火光冲天而起,他们这才省起所有的黑箭上都涂有硫磺与火油,现下虽伤不到他们,却已点燃了林子,照火势蔓延的速度,即便他们到达藏翠峰绝壁之下,只怕也要葬身火海。

   陈蝉冷冷道:“好一个司空榴,好一个冯渊。这林子不算大,玉牌想必是烧不坏的,等将我们全都烧死了,再来取这玉牌,只怕刚好能赶上那重明宴——你究竟还有什么计划,将我们逼到这个地步,总归可以说了罢。”

   李森罗瞧见此刻冯识以的表情,就知道她大约会要说什么了。

  你大约一辈子都很少会遇见这样一个人,同你活在一个尘世里只是假象,只消稍有一点机会,她便会将所有狂悖、肆意、纵情宣泄而出,做旁人没有做过的事,说旁人从不曾说过的话。

   “玉牌。”她盯着陈蝉的眼睛,笃定、微笑着道,“我要你将此刻身上所有的玉牌,都交给我。”

  

  

继续阅读:第三十章 瓦崩玉碎谁识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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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是我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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