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大追四方
李森罗这话一出,司空榴的目光直直朝他望来,略微停了一停,就落在了身旁的司马静身上,苍白俊秀的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怨毒的神色。
“我自然不能死。”他又冷冷看向冯识以,低声道,“若我也死了,又有谁来揭穿你们这群人的真面目?”
他话音方落,在他身后的小径之上又有人来,仔细瞧、竟是一人背负着另一人。背着人的是个一个沉默的少年,他上来之后,将身上的人轻轻地放置在地上,然后就默不作声地、在司空榴的身后站定。
李森罗定睛去看地上躺着那人,只见这人双目紧闭、面色如纸、衣物上皆是干涸的血迹,露在外面的脸、脖处甚至已有些浮肿,显然已死去有一段时间,眉眼间与已残了一半的司空榴毫无二致,竟是被狼群冲散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孪生兄弟中的司空柳!
李森罗强忍着才没有再次惊呼出声——他此刻当然也已看出,司空榴分明是和张蝉等一起来的,且语气之中,十分笃定张蝉一定会听取他的意见。在这分开的几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什么真面目?”张悬显然藏不住半点心思,已高声问道,“她不是石明月又是谁?”
司空榴声音陡然变得尖刻、凄厉起来:“谁知道她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她就是个连姓名都没有的鬼!姜猫儿、我的阿兄、我大哥李唐棣以及冯寸风,全都已经死在了她的手里!你们瞧瞧她的手——那是谁的东西!”
冯识以略一错愕,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个被她从姜猫儿尸体上掰下来,随便套在手指上对敌的尖指刺还不及取下,在阳光下带着殷殷血迹。
李森罗骤然听到自己倒霉堂哥的名字,眉头狂跳,下意识就要上前,被身后的司马静一把抓住了胳膊。李森罗脚步一顿,猛然醒悟:司空榴说的本来就没有一句是真话,李唐棣哪有那么容易死?
陈悬的目光扫过几人,已隐隐带着些怒意,人群也有重新围上来的架势,冯识以左右瞧了会儿司空榴与陈蝉等一拨人,反倒沉住了气。
陈蝉低声道:“你们没有话要说?”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冯识以心平气和地转向司空榴,低头转了转手上的指套,“这玩意儿是我从姜猫儿尸体上捡的,只要有手、谁都能捡;你的兄长司空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你不会是准备空着手来咬我一口的罢?”
司空榴还未说话,陈悬抢着大声道:“司空大哥虽暂时行动不便,但正是他带着我们从花月樽那劳什子鬼地方全身而退,如没有他,我们只怕一个都走不出来。我相信他绝不会信口雌黄、污蔑他人!”
冯识以眨了眨眼:“哦。”
司空榴冷冷道:“我的手筋、脚筋,也正是被这几人挑断的——但如果你们还要看别的证据,我兄弟的尸体,便是实证。”
李森罗没忍住道:“你兄弟的尸体还能说话不成?”
司空榴面不改色地道:“为何不能?”
他朝背着司空柳尸体的少年微微一颔首,那少年向前一步,探手自司空榴怀中取出一个不到巴掌大的细口瓷瓶。
司空榴朝着张蝉低声道:“能否劳烦、将此处的阳光暂时遮蔽?”
张蝉轻轻点了点头,她身侧有人取出多余的布衫,张蝉与张悬姊弟二人同时张起衣衫,遮在了司空柳尸体的上方。
司空榴轻声道:“我与兄长一母同胞、先天本都有些不足,因此幼年时颇吃了些苗疆传来的偏方,其中含有一种叫做‘愁见青’的草药。这草药已浸透我二人骨血,若是接触过我们的血液,哪怕是已经洗净,三五日之内,也能验得出来。”
张悬道:“怎么验?”
司空榴道:“像这样。”
他身边少年蹲下身来,将手中瓷瓶微微倾倒,令一种浅黄色的液体滴落在尸体面部,在阴暗之处,司空柳那张可怖的脸几乎是立刻起了变化,显出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浅浅的蓝色。
那少年又将这液体倾倒在司空榴已经无法动弹的双手上,阳光下看并无任何异状,但他轻轻一推,司空榴的双手落入衣衫之下的阴影之中,阳光一被遮蔽,这双手便立刻布满了那种浅浅的、斑驳的蓝色。
“我的手上,自然沾过我自己的血。”司空榴说到这里,忽然高声道,“程松梦兄弟在么?”
这正是之前那位懂得一些药理的那位少年,他应声出行,站到一侧。
司空榴看着他,道:“你今日救助了不少受伤的兄弟姊妹,手上应当沾过不少血。”
程松梦点了点头。
司空榴道:“但你不曾碰过我兄长的尸体,也不曾碰过我。”
程松梦:“是。”
司空榴温和地道:“我不太方便移动,烦请你将手伸过来一些。”
程松梦依言伸手,黄色的液体滴落在他手上。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程松梦将双手放置在衣衫撑住的阴影下,果然连半点蓝色也不曾出现。
司空榴抬起头来,遥遥望向冯识以,惨笑道:“你说你见到我兄弟的时候,他还是活生生的——但我亲眼所见,他是被你掏心而死,你杀死他的时候离他很近,手上、身上一定沾满了他的血,你我到底谁说的话是真的,一验便知——你敢不敢伸出手来、让我验上一验?”
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司空榴胡说八道的本事登峰造极,李森罗的心也已经吊到了嗓子眼上,既盼冯识以能应一声,又盼着冯识以一个字都不要回答。
而当冯识以真的轻飘飘说完个“好”字的时候,他竟然率先紧张得双手发颤,又下意识去摸腰际的百宝袋。只是这百宝袋到底也不是什么无底洞,这一路折腾过来,有用的小玩意儿已快用尽——他偷眼去看身侧的司马静与周眠,发觉他们一个瞧着冯识以发呆,一个瞧着面前的泥土发呆,竟然没人动上一动。
他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问:“我们......我们怎么办?”
司马静本来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看到他这抖如筛糠的样子,面上反而有了点血色,低声道:“他的手筋脚筋是我挑断的,你慌什么?”
周眠在一旁道:“冯寸风那脖子是我抹的,你慌什么?”
李森罗噎了一下,半晌才不服气地道:“......那堂兄总归是我的堂兄罢?”
他同这两人插科打诨,总算少了几分紧张——他们三人小声嘀咕的时候,已有两个少年走过去抬起了司空榴坐着的木架子。
这架子细看做得粗糙至极,且沾满了新旧血迹,多半都是从司空榴的手腕、脚腕处渗出的,他面孔青惨惨没有半点人色,哪怕此刻天色尚明,瞧上去也像一只从见不得人的暗处爬出来的活鬼。原先跟着司空榴的少年也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李森罗这才真正注意到了他,只觉得这张脸也陌生得很,绝不是这群夺牌少年人中的一个,多半也是山上的仆役,不由得心头一跳——如今山上是否生出了什么别的变故,非但掌事们开始自由行动,连仆役们似乎也乱了套,上头那位皇帝与太子,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架子晃晃悠悠地来到冯识以面前,冯识以满不在乎地朝他伸出了手,这双手既不特别纤长、漂亮,也不见如何强劲、有力,反而手腕处骨节微凸,显得特别瘦削,右手还有几根手指扭曲得有些奇怪,显得有些别扭。她垂目望着坐在架子上、略微低了一头的司空榴,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道:“冯渊下的手?”
司空榴的眉头猛然一跳,眼中寒色几乎压制不住:司马静虽有几分同外貌不相干的狠辣果决,但气力显然全然比不上魄力,水潭旁挑手筋脚筋的那几刀只是瞧着吓人,实则伤口尚浅,决计无法真正废了司空榴。
而此刻司空榴双足与手腕的伤口深已刻骨,且落刀精准老道、伤口血尚未止住,显然是从那深潭中出来之后又被人重创了一次——冯渊先是死了儿子,又被冯识以等一干人设计吃了大亏、想必从水潭中脱身后恼羞成怒,将怒气全撒在了司空榴的身上。
而如今这股怨气,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冯识以等人的头上。
沉默的少年走上前来,将那液体浇落在冯识以的双手之上。司空榴死死盯住冯识以的脸,惨笑几声,忽而道:“我实在不明白。”
冯识以十分配合地问:“什么不明白?”
司空榴急切地喘息道:“我大哥李唐棣待你不薄,你来路不明,他愿意收留你、从狼群中救了你,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为什么后来还要来害我和我的兄长?”
冯识以老实地将双手摊在面前,似乎正在观察、体会自己手上那颇为神奇的药水,随口道:“......我也不清楚,你觉得呢?”
司空榴:“......”
一旁的张悬却又瞧不下去了,冷笑道:“杀了人,对着苦主还这样嚣张,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周眠不咸不淡地道:“未有实证便急着定罪,我们也不曾说过你们过分——”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或是蠢笨呀。”
张悬:“......”
他气得耳朵微红,不由得多看了周眠几眼,要知周眠平素在旁人眼中是个爱娇又闲散的小姑娘,虽有锋芒也是孩童样的锋芒,此刻虽利刃在鞘,但仿佛散发着一种不太常见的寒意,也不知道此间发生了什么——他自然不会知道那是因为周眠手刃了本来瞧着还算是个人的冯寸风。杀人,对于任何他们这个年龄的少年少女来说,总归都是一种特殊的淬炼。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司空榴则双目通红,不能动弹的手足微微发颤,声音也彻底冰冷了下来,道:“谁杀人、谁蠢笨,我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张悬与张蝉不再多说,将手中衣衫张开、撑住,眼见就要覆盖住冯识以双手。
所有人都在望着她的这双手,只有她自己根本不曾低头——那蔚蓝色仿佛活物,随着被阴影覆盖住的地方愈见扩大,慢慢地沿着她的指尖、爬向手背、接近手腕,颜色格外浓郁、妖异。
她却浑然不觉这些目光中的各种揣测与其他旁的心思意图,只侧头看向周眠等三人,这也是司空榴出现后,她第一次与三人有直接的目光接触。李森罗觉得,这目光甚至是欢快的、雀跃的,就像某个正准备寻衅捣蛋的稚儿,在开始动手前、炫耀似的望向同伴的目光。
她瞧完自己的伙伴,又瞧向另一个原本毫不起眼的人:这人此刻正垂落双手,静静地站在司空榴坐着的架子一侧,正是跟在他身后上山、原本背负着司空柳尸体的少年。
这一眼实在有些蹊跷,李森罗刚皱起眉头,那头冯识以已经快速收回了目光,同时两只手猛然一探,一把将张悬与张蝉两人撑着的衣衫抓到了手里。
衣衫鼓涨,遮蔽了一部分视线,她顺得不能再顺势地伸手向前、按住了司空榴的肩膀。
而她伸手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从旁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冯识以“嘿”了一声,一转头,毫不意外地对上了张蝉的目光——张蝉的话确实不多,但显然浑身上下、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冯识以,自然不可能让她一击得手。她这一抓力道也用得极大,冯识以面上不显,眉头却跳了跳,手也立刻缩了回来。
她一放手,带动张蝉手肘后撤、角度刁钻,张蝉干脆也松了手、反去摸腰畔的长刀,只不过刚碰见刀柄,身后忽的有人大喝一声:“张蝉!”
张蝉眉眼丝毫不动、长刀照旧出鞘,在地上微微一捺,回身就挡在了司空榴跟前,长刀与周眠的细刀相撞——大声叫她名字、继而扑上来出刀的,自然便是周眠。但张蝉显然不是个容易动摇的人,她打定主意便盯死一处,长刀一抡便将周眠荡了出去。周眠的剑较她刀实在短上太多,一时之间,不论是她还是空着手的冯识以,都无法再接近行动不便的司空榴。
但她护住了司空榴,便无法兼顾旁人,自然也没有想到冯识以方才那一抓不过是个幌子,就在张蝉挡在司空榴身前的时候,这滑不留手的家伙已经向后连退三步,彻底拉开了距离,然后——一把抓住了正在一旁还未及做出反应的张悬。
她常年混迹于山林,从后横扑上去的姿势绝似一头恶狼,张悬猝不及防,直接被她手掌卡住了脖子,姜猫儿那闪着幽光的指套还戴在她手上,此刻往他脖颈处轻轻一划,已破开一条极细的伤口,他大骇之下,人立刻僵住、再也不敢动弹。
冯识以整个人挂在他背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凑近他耳朵,疾声道:“现在开始、不许回头、沿着山路、跑!”
张悬开口想叫姐姐,但喉头又是一凉,吓得他再也不敢停留,两足发力,从人群中穿过、驮着身上的冯识以,奋力狂奔而去!
这边张悬一开始跑,原本假模假样缠住张蝉的周眠朝她“嘿嘿”一笑,不再纠缠,一转头也发足朝两人追去:她身上没有背负一人,身法比张悬更轻灵快疾,不过一霎功夫,甚至已越过张悬,跑到了两人前头——她所去的方向,一条蜿蜒的山道,直通山下。
张蝉脸色沉了下来,四周少年少女们也都面面相觑,他们一开始自然是没有反应过来,等看清形势,张悬的脖子已经在别人掌控之下,就这么一个愣神,无人去拦,就被他们这样跑了出去。
张蝉咬了咬牙,道:“追!”
方走出两步,又转过头来指了两人,嘱咐:“护好司空榴!”
其中两人应声留下,其下少年少女们抖擞了精神,于将暗下来的山林之中纷纷跟上,在张蝉的带领下,朝前方的疾行的三人追踪而去,不一会儿,俱已奔出数丈之远!
人群走完,自然而然被留在原地的李森罗与司马静:“......”
好不容易坐起来的王觉低声问:“你们不追?”
李森罗回忆着冯识以临走时的那一眼,也转过了头、看向一侧没有走的其余几人:除了不能动弹的司空榴,这被张蝉命令留下来护住司空榴的两人,一是通医理的程松梦,另一个便是一直沉默地跟在司空榴身后的少年。
他略一迟疑,与司马静对视一眼,知道彼此理解得半分不差,齐齐上前一步,做势就要去抓司空榴身下的架子!
但程松梦与那沉默少年也不是死人,两人几乎同时出手,搭住竹架两侧,四人正自平衡角力,司马静却突然松手,竹架子朝一侧翻去,眼见司空榴就要摔到地上,程松梦大惊,伸手去拦,沉默少年则干脆合身扑了上去,整个人垫在下面,没有让司空榴摔到地上。
等两人将架子重新摆正、让司空榴重新在架子上坐正,司马静与李森罗两人已经跑出极远,显然是追着前面众人去了。
程松梦:“......”
他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实在想不通这两人既然要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莫非就单纯为了掀翻人家坐着的架子?
那沉默少年也站了起来,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衣襟里一摸,这才发现方才用来叫冯识以显形的、装着药水的细口小罐,竟然不见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两人推翻架子的时候,司马静确实曾经推了他一把。
他们要这瓶子做什么?
司马静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小巧的瓶子,与李森罗两人再无顾忌、发足狂奔——幸亏下山的小径只此一条,他们倒也不怕追错了路,渐渐已能看见前方人影。
司马静脚步未停,将那偷来的药水抛给李森罗,李森罗打开瓶子微微倾倒,那奇异的浅黄色液体立刻布满他双手,司马静又将剩余的液体全数倒在自己手上。
两人望着前方仍在疾驰中的队伍,司马静喃喃道:“我从前一定不会做这样的事。”
李森罗瞧着他如玉般的侧脸、以及此刻的感慨,小声道:“我也不会。”
司马静叹息道:“但这确实......有趣极了。”
两人说罢,齐声大笑,大步朝前方众人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