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太监也没说什么,许是一直把王二喜所说的当成了孩子话,他自己也只是随口说说的,所以,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王二喜自是不敢跟哥哥王大喜讲,不管家里多穷,即便是大哥把自己的小侄女王莲青卖了,也不会同意他因为家庭贫穷的原因而割了命根子当太监的,对于这位爱弟弟如命的王大喜来讲,那可是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自小王大喜便对这个弟弟疼爱有加,更兼之,虽然太监年老时候,会有一份不错的积蓄,但是,那可是件让祖宗坟上蒙垢的奇耻大辱啊!
若非迫不得已,但凡有口饭吃的好人家的孩子,无论如何是不敢,或是说也不肯走这条道路的。
按理说,王二喜的这个年龄已经错失了做这做手术的最佳时机了,不再适合做太监了,那种切除命根子的手术做不好,是极有可能令人倾时丧命的。
王二喜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根据从那个老太监那里听来的一些具体的摘除器官的办法,自己亲手结束了自己这个引以为豪的男人之身。
所以,当时他大哥抱紧着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如纸的王二喜,痛哭流泣,“兄弟,兄弟,你这可是要了我的命了啊!都是做哥哥的无能啊,你这样子,你这样子让我如何在百年后,面对泉下有知的父母,面对列祖列宗啊!”
边说着话,边用力给了自己几个耳刮子,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脸色惨白的王二喜,勉强睁开眼睛,拉住王大喜的手,声音微弱的说道:“大哥,这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的这副样子,已经累哥哥半生了,如今也算是长大成人了,如何再能因我一人而令全家几无活日?我走出去之后,为人机警些,没准还能捞个一官半职的光耀门楣呢!”
太监是不能从政当官的,这一点连当地的乡民百姓都是知道的,王二喜这话亦不过是说给他大哥听听的。
不论当大哥的是如何痛心疾首,已经成为事实的事情,是无法挽回的,王大喜当时差点哭昏过去,抱着他直是跺足锤胸的哭了半饷。
那个老太监看事已至此,当时只怪自己话多嘴碎,一股劲的抽自己大嘴巴子,“唉,唉,造孽啊,造孽,我也不过是平时说着玩的事情,岂料你这个孩子如何就当真了呢?罢了,罢了,既然祸事从我这里染起的,却也不能负你,剩下的事情便由我来做好啦!”
但那个老太监也算说话算话,在宫中也还算有点人脉关系,直接与宫中相识之人联系好了,让王二喜进了萧贵妃的宫中做了个太监。
大内深宫之中的王二喜,在淡然的烛光下,紧皱着眉头,极小心的看完手中的一张纸条,不由长长的叹息一声,情不自禁的想起了初入皇宫之时所发生的一些事情。
人都说人老了容易回顾往昔,无论如何说自己也算不得衰老的,最近常常有意无意的回顾往昔,是不是真的是心力交瘁过度而引好的呢?
那个美丽的萧贵妃的身影时常在这些回忆中冲他展颜一笑,不论是醒时还是梦中,都会因为那美人儿的一笑,笑过之后,往往又是另一副不堪的脸面,所有这一切都让王二喜激灵灵打着冷颤。
想当年,这王二喜虽然身量未长全,但毕竟年岁大了些,为人也机灵,很快得到了萧贵妃的赏识,几年之后,升职成了贴身的太监。
对于乡下家里的情况,王二喜还是心存挂念的,趁着一位侍卫回乡探亲的空当,托人捎了些东西和一封家书。
本指望是让家乡的哥嫂对他这个从小拖累人的兄弟放心的,谁曾料想,家乡竟然遭了一场水灾,哥哥又身染重病,这一消息让宫中的王二喜坐卧不宁。
他在宫中这几年,照理说也有一些赏赐和恩典,但是,因为他一门心思想颇得上司的赏识,其间花费颇多,除了捎回家去的那些之外,再无什么积蓄可谈。
而向宫外捎东西是不被允许的,找好了人,捎一次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何况家乡在江南,路途遥远,他便想着多积攒些财物。
可哥哥的病情显然不容许他做长时间的打算,嫂子虽然贤惠终究是一个妇人,小侄女正是嗷嗷待哺的时候,每每想起这些,就会让王二喜如坐针毡,便是睡觉都不会安宁了。可巧这个时候,林尚书和林妃盯上了他,他事后才知道的是,这二人早便盯上了自己,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小人物,不曾知晓罢了。
真正盯上他的是在他向家里捎东西打探消息的时候,那个侍卫便是林妃娘娘的底细,是专门向他套近乎的,但那侍卫所说的一切也都属实,对于这一点,事后,他亦曾做过调查。
而那个时候,一直在镇北候羽翼下成长起来的萧玉环,虽然对明武帝的几个子嗣都是极尽疼爱,人也和善,但是在对于他们这些宫人显然就没有那般平易近人了。
虽然也说不上为人恶毒,却也谈不上有多么体贴,估计是做惯了富家女的萧玉环,忽略了他们这些宫人在这皇宫中所能够起到的影响了。
林妃娘娘象如同是雪中送碳一般,顺理成章的,他便与林妃娘娘做下了不可告人的交易。
虽然过了那许多年的时间,每每想起萧玉环被染上西域一叟研制而成的天花疹病毒的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模样之时,王二喜都感觉自己的心似在百虫抓咬,真个是生不如花啊!
但是,他在有些事情上并未安全听从林妃的安排,这也是在后来,为什么张天宇会给他和莲青留一条退路的原因。
萧玉环被逐出皇宫之后,按照林妃的安排是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或是让她落入林尚书的手中,让她继续着生不如死亦或是自生自灭。
但是,在对萧玉环做了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情之后,王二喜自己亦是知道自己这种出卖主子的罪过,即便是到了地狱犹不可饶恕的。
所以,他没有再继续林妃的计划,而是千方百计的通知了当时已经搬出了皇宫的静王张重天。张重天不是个残疾人,这一点王二喜做为萧玉环的贴身宫人,是知道的,他也没将这些信息全部告诉林妃。
她没问,自己亦不想说,原因就是这般的简单,他王二喜再没良心,却还未到那种丧尽天良的地步,他还想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的尊严,不会象个十足的哈巴狗一般,在林家人面前摇尾乞怜。
有道是天做孽犹可原,自做孽不可活。
如果将王大喜的病以及家庭的贫困归结为天做孽的话,自己再帮林氏父女为非作歹,那就是自做孽了。
然而,他同时亦知道,如果自己不继续替林氏父女卖命,不让他们把自己归为自己人,自己更甚或是自己的亲人,都会面临着极其悲惨的境遇。
所以,在与林妃做过交易之后,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于是便开始死心塌地的做了林妃的鹰犬。实指望家乡的哥嫂能够安稳度日。
不曾想到的是,哥哥终究还是没有能够保住性命,在王二喜听闻哥哥的死讯之后,已经是王大喜死后一年多了。
然回想起来,自己与林妃虽然做下了不可告人的交易,但是,现如今虽然哥哥已经步入黄泉,嫂子和莲青因为有了他的庇护,不是还可以安然度日吗?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甚至王二喜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平步青云的在林妃的身边服侍的,久到他都不愿再提及家乡的亲人,甚至在事发后,还千方百计的托人让嫂子与莲青搬了几次家,以为这样便可确保无忧了。
这几年以来,凭着自己的机敏,林妃娘娘越发的赏识他了,对于一些本可以避人的事情,林妃却从不避讳于他,可以说是恩宠至极。
同时,王二喜也知道,一方面林妃是信任他的,另一方面却也担心着,知道过多的秘密只会让自己在关键时刻被灭口。
通过这些年来耳闻目睹,林家父女为人的阴狠,他亦是知道的,但既然上了那条贼船,便只有更加小心奕奕的替主子做事了。
这之后,家乡又发生过几次水患灾害,所幸的是,因为有王二喜的不断接济,才使得莲青母女能够在家里无有顶梁柱男人的情况下,还能够衣食无忧,那时候,王二喜还在庆幸着自己能够尽一点绵薄之力,为自己的亲人们做些什么。
只是,在宇王渐渐长成之后,他才忽然想起,当初正是自己对他母妃的内衣上熏的毒,因为那时候正值春季,萧妃妃又常在春季花粉过敏,一开始的症状确也如此,所以当时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才会以致后来发展的越发不可收拾。
如果真正追究起来,却远不是他这个阉人所能够经受得起的。
回想自己自从跟了林家父女之后,所做下的恶事,远非想逃便能够逃得开的,罢了,罢了,只要不连累家人,听天由命吧!
不知是林家如今权势炙手可热,还是到底宇王的羽翼依然未丰,他所担心的事情迟迟未曾发生,正暗自庆幸的当口,祸事便来了。
那一日,他正行走到萧妃娘娘旧日的宫殿前,忽然从里边走出来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这个人王二喜是有所耳闻的,那便是一直跟随宇王爷争战南北的阿木,王二喜虽然在宫中极得势,但官品却远不及这位带刀侍卫,正想着跪下行礼的时候。
阿木二话没说,直接提起他的脖领子进了这所他想起来便要做恶梦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