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兰葶院的剑拔弩张和浮光院的暗流汹涌,荷妃馆的气氛显得格外宁静雅致。
窗外暮色渐沉,屋内烛火初上,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临窗而设的一张紫檀木棋枰。
薇澜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襦裙,未戴繁复钗环,只簪着一支素玉簪,正与骆夫人对弈。
黑白棋子错落于纵横十九道上,两人落子都不快,更多是在借着棋局的掩护,低声交换着府中今日的惊涛骇浪。
“……如此说来,拓侧妃这一手,倒真是漂亮。”骆夫人落下一枚白子,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她借着江氏的病和王爷的厌烦,硬生生把人从王妃手里捞了出来,还让王妃当众吃了个闷亏。”
“妹妹如何看?”骆夫人问道。
薇澜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轻轻落下,封住白子一条小龙的去路。
才道:“拓侧妃向来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江氏是个‘妙人’,又同侧妃是亲戚,这于情于理都有搭救一把的必要。
至于王妃……经此一事,怕是恨毒了她们。”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但眼底深处却掠过凝重。
薇澜从拓侧妃的举动也算是看出了此人的难缠,这点目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对方又有计谋,心又狠敢于下手。这样的人终究是难以对付的,需得小心些。
“是啊,王妃这次算是栽了个跟头。我适才来你这时,就看到拓侧妃带着王爷朝着别的方向去了。
眼下不知道会闹成哪样。”骆夫人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姿态闲适。
“不过,袭兰那肚子……竟然惹出了这场风波,着实有趣的很。
瞧着咱们王爷的态度,妹妹理应看得出来,倒是有些冷淡。”
薇澜笑笑,“王爷再怎么冷淡,她腹中的孩子也是王爷的骨肉,就算王爷如今不在乎其生母,可真当孩子生下来到底也是这王府的一份子。”
“这倒也是。”骆夫人叹息了一声,提到孩子她就想起了她的孩子,一想到孩子可能是枉死的,她的心就一抽一抽的。
骆夫人看着眼前的人,心中也有了别样的情愫。
于是,问道:“对于王妃,妹妹怎么看?”
“你也知道,她不仅是王妃也是我的嫡姐,若是无她我怕是与姐姐也没这般缘分。”薇澜不甚在意道。
“只是……也只限于是王妃和嫡姐,反倒是姐姐与佩兰的情谊倒是另妹妹我羡慕。”
骆夫人闻言,心中顿时有些五味杂陈。薇澜的意思她明白,摆明了王妃的行事只代表她自己。
她深切的知道,薇澜并没有骗她。若真是那种心口不一之人,也不会在自己还未能在王府站稳脚跟的前提下救自己。
“妹妹是个通透人儿。”骆氏打心底夸赞道。
薇澜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竹月刻意提高的通传声:“小主,王爷来了!”
薇澜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王爷?这个时辰,他怎么会来荷妃馆?王妃和拓侧妃刚闹得那般不堪,他怎么这么快就来她这了?
骆夫人也颇感意外,她亲眼看着拓侧妃是陪伴在王爷身边的,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迅速起身,对着薇澜露出一个了然的浅笑,低声道:“王爷来了,妹妹快准备接驾吧。姐姐便先告退了。”
她在薇澜面前一直表现的对争宠就兴致缺缺,更无意在此刻充当碍眼的存在。
薇澜也连忙起身,压下心中的波澜,整理了一下并无不妥的衣襟。
顾玄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冷冽气息,眉宇间果然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不耐。
“妾身给王爷请安。”薇澜与骆夫人一同屈膝行礼。
顾玄泽的目光扫过屋内,在棋枰上停留一瞬,最终落在薇澜身上,声音有些低沉:“免礼。”
骆夫人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一如她对王爷的态度。
“王爷万福。妾身正与薇澜妹妹手谈一局,既然王爷驾临,妾身便不打扰了。
妾身告退。”她礼数周全,不等顾玄泽多言,便带着自己的侍女,如同来时一般安静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薇澜和靖王。
靖王见此,也只是点点头。因着那个孩子,他同骆氏之间总有那么一层隔阂。
尽管这隔阂他认为不是他造成的,如今的骆氏能够出来同薇澜博弈以算改变,不似之前整个人待在佛堂里。
对此,顾玄泽非凡不苛责反而对骆氏的改变有些欣慰。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
瑞露机灵地奉上热茶,便悄然退到外间候着。
薇澜看着靖王紧锁的眉头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心中了然他为何不悦。
王府后院闹成这样,他这位王爷颜面何存?
她能感觉到,王爷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解释,不是争辩,而是一方能让他暂时卸下烦忧的宁静之地。
“王爷请坐。”薇澜声音放得轻柔,亲自为顾玄泽斟了一杯刚沏好的云雾茶,茶香袅袅,带着山野的清冽。
“这是新得的云雾,王爷尝尝,看能否消消暑气。”
顾玄泽依言坐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目光却落在尚未收起的棋局上,随口问道:“方才与骆氏下棋?”
“是,”薇澜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姿态自然。
“骆姐姐棋风稳健,妾身学了不少。”她并不刻意提起方才的纷争,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顾玄泽看着棋盘上黑白分明的对峙,又抬眸看了看薇澜。
她眉目沉静,眼神清澈,不似王妃那般时刻端着威仪,也不似拓侧妃那般温婉得仿佛没有脾气,更不似袭兰那般矫揉造作或江氏那般愚蠢冲动。
她就像这杯中的云雾茶,清而不淡,带着一种能抚平烦躁的宁静力量。
他烦躁的心绪,在这方宁静的斗室和薇澜平和的气息中,竟真的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呷了一口茶,清冽微苦的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一丝回甘。
“嗯,好茶。”顾玄泽放下茶杯,紧绷的肩线似乎也放松了一分。
他没有追问后院的事,也没有倾诉烦恼,只是目光落在薇澜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放松。
薇澜迎着他的目光,心中泛起一丝微澜。
王爷能在此刻来她这里,无论缘由如何,都让她心底有着隐秘的欢喜。
她也不多言,只安静地陪着,偶尔添茶,或是将棋枰上的残局轻轻拂乱,重新开始慢慢摆放,动作轻柔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