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院内。
鸟叫声撞在琉璃瓦上碎成金粉,宋若葶倚着紫檀雕凤纹凭几,看着廊下小丫鬟们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过。托盘里赤金点翠的头面映着日头,晃得她眼底发涩。
"王妃,东跨院要添十二扇缂丝屏风,库房来讨对牌。"掌事嬷嬷将蜜渍樱桃往案前推了推,"说是王爷特意吩咐,要江南新贡的岁寒三友图样。"
银叉戳进琥珀色的果肉,胭脂汁子溅在宋若葶葱管似的指甲上。她记得当年自己入主正院时,顾玄泽只命人换了副鎏金门环。
"把前年收着的那架紫竹屏找出来。"她抿着樱桃的甜汁,"就说本宫体恤工匠辛劳,现成的物件略修整便能用了。"竹节里的蛀孔早被虫胶填补,只消轻轻一碰,那些文人墨客赞颂的清雅便会碎作齑粉。
说罢,宋若葶端起眼前为其摆着的精致的茶盏,茶香袅袅升起,但却掩盖不住她脸上的郁色和眉间的阴霾。
新侧妃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搅动了府中的宁静。拓氏女不仅因家世显赫,身份贵重,王爷对她更是青眼有加,这让宋若葶心中满是不悦。她身后的助益更是颇多。
当下王爷最缺的就是兵权,可怜她们临安侯府,助力是越来越小。府上连个在军中的都没有。
尤其大哥,一心都在那书院里。这偌大的侯府就靠她和母亲两人撑着。要不是母亲和她撑着,怕是后院的狐媚子早让她们没了活路。
宋若葶愤然的想着。如今自己的后院更是危机不已。这拓氏女怕是不容易对付。
尤其对方年轻,在这子嗣一事上就不是很容易下手。
想到子嗣问题上,宋若葶越发的觉得薇澜不争气。
怒道:“翠嬤嬤是如何伺候的。这些日子也不见她伺候的得当。”
这个荡口,宋若葶的话可谓是无人敢接。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知道,王妃此刻就是在抱怨。要想真的问罪早就将人宣了过来狠狠收拾了。
宋若葶接着问道:“这新的院子可翻修好了?”
“回王妃,奴婢隐约看见工匠正在铺设地龙。”
宋若葶闻言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放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青石板地上,瞬间消散无形。
“去告诉府中的管事。这侧妃可是王爷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莫要委屈了新人。可得仔细着些。还有就是得让这些人知道这后院到底是谁在作主。”
老嬤嬤点点头,了然的知晓王妃所说的意思。又连忙低下头,轻声道:“王妃息怒,奴婢这就去查查到底是哪些犯上作乱的奴才。”
宋若葶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不必了,本妃自有办法。”
她起身走进内室,唤来了心腹嬤嬤,低声吩咐道:“你去账房那边,就说王爷最近心情不好,府里要节省开支。让账房先生把新侧妃院落翻修的银子克扣一半,就说王爷的意思,让她收敛些。”
兰玲就在宋若葶身旁,对于王妃的话自然听了个真切。
她做为王妃身边的心腹,王妃自然没有隐瞒她的道理。
兰玲问道:“小姐,若是王爷知道了岂不是……”
宋若葶闻言不屑的冷哼道:“怕什么。他顾玄泽可未同吾这个王妃说要纳侧妃。本妃只当是他要让第二个类似宁安郡主这样的人入住了。”
心腹嬤嬤领命而去,宋若葶又唤来另一个心腹嬤嬤,安顿道:“你去给底下的人再长长规矩,想来不日这新侧妃入府,若是冲撞了新侧妃受了皮肉之苦,可别怪本妃没有提醒过。”
这些嬤嬤都是人精又怎会听不出王妃的意思。不说别的就这冲撞新侧妃之由摆明了就是告诉府中的人,新侧妃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让他们都当心着伺候。
还未入王府就这般,底下的人自然不会有个好印象。再者,也告诉底下的可得知道谁才是这后院的主子。莫要效忠错了人。
看着心腹嬤嬤们都而去,宋若葶又让兰玲伺候她梳妆。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眉,嘴角微微上扬。这才是第一步,这后院无论是位子还是权利都得劳劳的抓在她的手中。
想当初从杜玉娟那贱人手中拿回了权利。为了避免王爷再次将权利分散出去她就将有些不重要的事物都交由郑侧妃处理。
尽管王爷不喜郑侧妃,但看在婉和的面子上也不会不同意。
如今,这一切都还在自己手中。她不会让那日的场景再次重现。
暮色初临时,顾玄泽的皂靴踏碎了阶前积水。宋若葶正对着铜镜簪一支九尾凤钗,镜中映出男人玄色常服上暗绣的龙纹,像蛰伏在夜色里的猛兽。
"王妃。"顾玄泽解下佩剑扔给侍从,剑鞘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宋若葶看他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就知没好处。若放到平日,他定当会回自己的院落换好常服而不是这幅模样来她这。
对于王爷这幅样子,宋若葶也丝毫不带怕的。
她是王妃,他也不能将她怎么样了。反正他们的关系一直平淡如水。既然各有心思,反倒是也不用再多加考虑别的了。
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那个位置不是只有他顾玄泽努力。
凤尾金翅在烛火中轻颤,宋若葶转身时广袖带翻妆奁,珍珠玛瑙滚了满地。她跪坐在满地狼藉中仰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惶:“王爷这般所为何事?可是若葶伺候不周?”
靖王从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就有人告知他为新侧妃翻修的院落出了问题时,他的心中大为不悦。
他本想给新侧妃一个体面的安身之所,却没想到王妃竟会从中作梗。他皱着眉,思忖片刻,决定找王妃问个明白。
来到兰葶院,他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脸色有些阴沉地可怕。而宋若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王爷进来时连忙起身相迎。
宋若葶这一招让王爷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接着宋若葶脸上又带着温婉的笑容:“王爷怎么有空来吾这儿?”
这样的宋若葶本就不是靖王所喜欢的。表面看起来温婉可人,实则表里不一。
顾玄泽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说道:“王妃,吾听说新侧妃的院落翻修出了些问题,银子不够,工匠们停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妃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惊愕的神情,仿佛刚刚得知此事一般:“王爷,这可真是奇怪了。吾今日一直在这屋里绣花,哪有听说这些事情?这翻修的事儿不是王爷亲自安排的吗?怎么到了本妃这儿了?”
她眼波流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原是臣妾疏忽,竟然不知王爷要纳新人。”
宋若葶此言一出,顾玄泽顿时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这话薇澜还问过他,王妃是否得知。他知道她这是存心恶心他。
她身为靖王妃哪还有不知的。整个王府只怕都已经知晓。但她就是装作不知。
顾玄泽也知道自己也不能在说些什么。毕竟没人能够叫醒装睡的人。他今天来兰葶院也却有其意告诉她纳侧妃的事。
宋若葶看到靖王面色不悦。接着说道:“王爷,吾可是一直盼着新侧妃能好好安顿下来,怎么可能会去使坏呢?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下人们,吾今日可是一直在这屋里没出去过。”
宋若葶这样说简直让顾玄泽如鲠在喉。
顾玄泽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些日子想来你也知晓宫中局势。此翻纳侧妃是母后的意思。”
“本王府中子嗣不盛,母后对此已不满颇久。王妃可知本王的压力?”
宋若葶闻言,也知道靖王的意思。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都怪若葶不好,未能替王爷生下一男半女,就连我们之间的小郡主都没保住。”
提起这个孩子顾玄泽也是一阵难过。当初这个孩子他可是派了许久的。这是他的嫡子,哪怕生下来是个女儿他也很欢喜。
顾玄泽看着王妃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竟有些不忍。
他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若葶,本王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这毕竟是府里的事,你也不能乱来。我既然纳了她,自然会好好安排。”
“你要是心里有气,跟本王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再做这些小动作了。你是这靖王府的王妃,要有主母的样子。”
王妃听了,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道:“王爷,吾哪敢乱来啊。吾只是担心府里的规矩乱了,今儿有人来这。吾还以为王爷是要翻修款待郡主那样的宾客。不曾想是为了新侧妃。”
“吾想着王爷说过要节俭,怕是底下的刁难为此来笼络钱款,这才做事有失偏颇。并非有为难新侧妃的意思。”
宋若葶再次走到王爷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怨:“王爷,您知道的,吾在这府里,是正妃,是您的结发妻子。吾怎么可能容不得一个侧妃。从前的杜氏妾身不照样容忍了,只是可怜了我们的孩子。”
王爷见宋若葶如此委屈,心中的怒火少了些也有些不忍,他是为了那个孩子。
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若葶,我知道你是为了府里的规矩着想。我也不为难你,只是希望你能大度些。新侧妃毕竟也是府里的人,后院和睦相处才是正理。”
宋若葶听了,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柔声道:“王爷,妾身知道了。您放心,等妹妹入府吾一定好好相待。”
王爷见她如此伏小做低,心中的怒气也平了许多意。他点了点头,起身离去,心中暗想,王妃终究还是识大体的,只要她不再为了这些事暗生事端,府里也能太平些。
然而,宋若葶目送王爷离去,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转身回到屋里,低声吩咐着:“继续盯着修缮的院落,要是再有机会,就狠狠地给她点颜色看看!别忘了,本妃才是这府里的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