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妃馆内,薇澜对着烛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绣架上尚未完成的缠枝莲图样。
骆元意那日离去时复杂难辨的眼神,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
但眼下,她已无暇过多纠结于此。比起骆夫人可能的猜疑,那个隐在暗处、如影随形的谢云卿,才是她心头最大的巨石。
这是目前不曾改变的,人活在这世间,哪有没有赌的成分。薇澜暗叹道。
王爷自那日应允她询问谢云卿后,便被突如其来的紧急政务缠身,不仅鲜少踏入后院,连外书房都成了彻夜灯火不熄的所在。
王爷越这般忙碌,她的心就跟着紧一分,从入了王府以来,她的命运就跟王爷交织在一起,准确来说整个后院。
薇澜几次派人探问王爷何时得空,得到的回复皆是“王爷忙于公务,无暇分身”;甚至还差嬷嬷送了几个玩意供她打发时间。
她心中明了,那日所说之事,恐怕被无限期搁置了。毕竟还王爷的事情相比较,真算不得什么。
难道要真的等待?
薇澜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有些决绝和肯定。
她不能再等了!
这样的日子实在无趣,她应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尤其身边还有着威胁自己安泰生活的人,她拿什么去等。
等的越久就越不利于她的处境。
谢云卿若像一条潜藏在深渊的毒蛇,不知何时会突然蹿出给予致命一击,她岂不是完了?
被动防御,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沼。她必须主动出击,逼他现身,哪怕……是兵行险着。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薇澜心中迅速成型。
“瑞露。”薇澜的声音打破了内室的沉寂。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绣坊,让他们按我新绘的这幅‘寒江独钓图’小样,赶制一架四扇的小屏风。”
“用料要最好的素绢,绣线用最上等的苏杭丝线,务必精细雅致。”
“记住。”薇澜的目光锐利如刀,“屏风的框架,尤其是手经常触碰的边角处,用库房里那批新进的‘流云锦’包裹。”
“流云锦?”
瑞露微愣,那批锦缎质地轻薄柔软,光泽极美,但似乎……并无特殊之处。
“对,就是流云锦。”
“小主这是准备要送王爷礼了。”瑞露调笑道。
薇澜也跟着笑了笑,“这回你可猜错了,不是送王爷的,是送谢公子的。”
瑞露闻言,便知小主又有了想法,条件反射般的就将耳朵凑了上去。
薇澜也一如既往的告诉她计划。
她顿时语气笃定,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瑞露,你去将青蕊叫过来。”
没一会,青蕊就来到了薇澜面前。
薇澜瞧她面上不喜,也知是为何事,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青蕊,抬起头来。”
青蕊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吾可罚你啦?”薇澜问道。
青蕊摇摇头。
一旁的瑞露接过话,“小主不曾罚你,你这般作甚,今日之事小主也说了并不是你的错,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青蕊彻底抬起头,“可此举会酿成大祸。”
薇澜看着她,“事已至此,已成定局,此事也许还没那么糟糕。”
薇澜说罢,也不给青蕊在说别的机会,对她而言,青蕊着实可爱又年岁比她们小,她确实不忍苛责。
于是,说道:“青蕊,你随瑞露明日一同去绣坊。”
而青蕊听到小主让她做事,这才好了许多。
当即认真样,“奴婢需要做什么。”
“屏风框架包裹流云锦时,将你新配的那瓶‘玉露凝香’……均匀地涂抹在锦缎内侧,特别是边角处。
记住,务必小心,莫让任何人察觉,更莫沾到你自己身上!”
“啊?”青蕊对此有些诧异。
她自然知道那“玉露凝香”是什么,那根本不是香露,而是她根据古方改良的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液。
接触皮肤后不会立刻发作,但约莫半日之后,便会引发奇痒,如同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爬行,令人抓心挠肝,寝食难安!
虽不致命,却极其难熬,足以让人失态!
她那时本着耍宝,将配置好的东西奉到小主面前卖弄。
而小主当时不仅夸了她,还让瑞露姐姐赏了她银子,那时她格外开心小主的夸赞。
“小主……这……”青蕊声音带着疑问,眼中充满了不解。
她明白小主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给谁下药?
“照我说的做便好。”薇澜的声音温柔却又坚定,不容置疑的意味。
“奴婢明白。”青蕊也不想管那么多,小主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这也是她将功赎罪的机会,哪怕小主用这个杀人她也是支持。
安顿完青蕊要做的后,室内又剩了她和瑞露。
瑞露开口道:“小主,可是想好了?”
薇澜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此物接触后只会让人皮肤发痒,并无大碍。我要的,就是让他……‘主动’来找我!”
这是试探,也是逼迫,她要知道谢云卿对她的真实态度。
是敌?是友?
若他为敌,这奇痒便是警告,也是逼他出手的导火索;若他……哪怕有一丝善意,这或许也能成为一次另类的“接触”契机。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撕开这层迷雾,否则她心中实在难受。
“是……奴婢明白了。”瑞露看着自家小主已然决定好了,她就要替小主将此事做的完美不已。
接下来的两日,绣坊灯火通明。
在薇澜的严令和重赏之下,一架精致绝伦的“寒江独钓图”小屏风以最快的速度完工了。
素绢之上,寒江寥廓,孤舟一叶,老翁垂钓,意境悠远清寂。
而屏风的紫檀木框架,则被一层轻薄如云、触手温润的流云锦完美包裹,散发着内敛的光泽,更添雅致。
无人知晓,在那华美的锦缎之下,涂抹着致命的“玉露凝香”。
一切准备妥当。
第三日清晨,薇澜亲自检查了屏风,确认包裹流云锦的边角处药液涂抹均匀且已干透,无色无味,毫无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对瑞露道:“瑞露,你亲自带人,将此物抬去谢公子居所。”
“就说是……是本主感念他于绣坊革新一事上在王爷面前的‘提点’,同时王爷知他欢喜此物,特此相赠。”
“奴婢明白。”
薇澜又嘱咐一句,“务必小心护送,途中绝不可让任何人触碰屏风框架。”
“是!小主放心!”瑞露神情肃穆,深知此行关系重大,若是让不相该的沾染上只怕又是她们荷妃馆的麻烦。
她点了两个最沉稳可靠的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起那架看似精美无害、实则暗藏玄机的屏风。
前往谢云卿居所的路上,瑞露神经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风,特别是那包裹着流云锦的边角处。她口中不停地低声叮嘱着两个小厮:
“小心!抬稳了!”
“慢点走,别晃!”
“手!手别碰到边上的锦缎!那是谢公子要摸的!”
“脚下看路!别磕着碰着……”
两个小厮被瑞露这如临大敌的架势弄得也有些紧张,连声应着,更加小心谨慎,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们虽不明就里,但知道这是送给王爷身边那位极其重要的谢公子的礼物,又是从澜夫人手中给的,更是不敢怠慢。
一路无惊无险,屏风被安全地抬到了谢云卿居住的僻静小院。
谢云卿正在院中石桌旁对弈自娱,闻听通报,颇感意外。
薇澜给他送东西?他放下棋子,起身相迎。
当看到那架被小心翼翼抬进来的、绣工精湛意境深远的“寒江独钓图”小屏风时,谢云卿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和……真切的欣喜!
他确实酷爱此道,眼光也极高,一眼便看出这幅绣品立意、构图、针法皆属上乘,尤其是那份清寂悠远的意境,深得他心。
更让他意外的是,薇澜竟会主动赠礼给他,还是如此用心之物。
“澜夫人……太客气了。”谢云卿的声音温润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缓步上前,目光流连在屏风上,带着纯粹的欣赏。
又夸赞道:“此作意境深远,针法精妙,实乃佳作。云卿……愧不敢当。”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便要抚上屏风边缘那包裹着流云锦的框架,似乎想感受那细腻的触感。
瑞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东西可不能在她面前抚摸,立即说口打断,“公子,这是我家小主的一片心意。”
他抬起头,对着瑞露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有劳瑞露姑娘和两位小哥辛苦送来。烦请代云卿谢过薇澜小主厚爱,此物……云卿甚是喜爱。”
瑞露心中狂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恭敬的笑容:“谢公子喜欢就好。奴婢定当转达。”
她见谢云卿并未触碰关键部位,也未表现出任何异样,心中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任务……算完成了吗?
她不敢多留,生怕露出破绽,连忙带着两个小厮告退。
谢云卿点点头,看着其带着小厮离开。
看着瑞露他们离开的背影,谢云卿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目光重新落回那架精美的屏风上,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等人走后,谢云卿转过身继续围在屏风前。
然而,就在谢云卿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流云锦的刹那,他身后的阴影中,一道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屏风框架。
是阿七。
阿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被众多气息掩盖的、不属于锦缎本身的……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谢云卿即将落下的指尖!
但谢云卿的手指,终究还是在离锦缎毫厘之处停住了。
他似乎只是欣赏,并未真正触碰。
“公子。”阿七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惕。
“那屏风框架包裹的锦缎……似乎有些不对。属下嗅到一丝……极淡的药味,像是……‘玉骨草’混合‘千丝藤’的残留气息。”
谢云卿闻言,眼神骤然一暗。
玉骨草、千丝藤?这两味药单独用无碍,但混合后接触皮肤,正是引发奇痒的配方之一,他在古药方中看到过记载,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伸出手,这次,指尖毫无顾忌地落在了那光滑的流云锦上,细细摩挲着边角处。
触手温润细腻,似乎并无异常。但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唇边逸出,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瞧瞧这靖王府,谁入了此门都能变化几分,咱们王爷这还真会塑造人。”
他收回手指,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在感受那无形的药力。
阿七摸了摸鼻子,有些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