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澜踏出书房那扇沉重的门扉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金辉给肃穆的王府镀上了一层暖融的假象,却驱不散她心头沉甸甸的忧虑和连日来的疲惫。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仿佛能隔绝身后那道门内弥漫的浓重药味和血腥气,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关乎生死的秘密。
连续几日,薇澜几乎都耗在书房深处那间隐秘的厢房里。
白日里,她待在书房。外人都以为王爷回到府中‘急不可耐’的和她这个宠妾腻歪在一起。
每每她出了书房,一路上的洒扫侍婢只当王爷宠极了她。
可只有她知道,她守在着王爷随时留意着动静,端水送药,擦拭换药。
只有等到夜色深沉,确认王爷情况稳定,她才敢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一身散不尽的药味,伴着瑞露回到荷妃馆。
她这般行径,落在有心人眼里,无异于烈火烹油。
回到荷妃馆,薇澜低沉的情绪也感染着其他人,气氛明显有些压抑。
青蕊小心地将一盏安神茶放在薇澜手边,低声道:“小主,您歇歇吧,这都熬了几夜了。”
她看着薇澜眼下明显的青影,心疼不已。
薇澜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王爷的伤可耽误不得。”
“府医不能常来,引人注目,只能靠王爷自己小心看顾。”
她顿了顿,看向青蕊,目光凝重,“青蕊,我知你懂药理,配药之事,只能托付给你了。
看看你那都有哪些药材,务必谨慎,药方、药材都要再三核对,万不能出错。”
青蕊是表哥为了她送进来的,她也不想让青蕊懂医术让别人知晓,哪怕是王爷。但此时她别无选择,只能动用这步暗棋。
说是暗棋,不如是献宝。
“小主放心,奴婢省得。”青蕊郑重点头,眼中是全然信任的坚定。
“奴婢定会加倍小心。”
薇澜的“专宠”行径,如同在平静的后院湖面投入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从前王爷就算在宠爱宋薇澜也会去别处待着,眼下算怎么一回事!
那日,拓侧妃在薇澜面前丢了面子,最恨的,自然是她。
“啪!”
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在光洁的地砖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四溅。
拓侧妃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此刻因嫉恨而扭曲,胸脯剧烈起伏着。
从前她就算在厌恶宋薇澜,再怎么嫉妒也不会向今日这般。
这时,身边的银霜开口道:“侧妃,江夫人同何夫人一同求见。”
银霜立刻让人收拾好了地上的狼藉,而拓侧妃也收起了面上扭曲的嫉恨,又恢复了往常温婉娴熟的模样。
江氏不等落座,着急忙慌的就进来就同拓侧妃抱怨。
“一连几日,这个贱人白日黑夜都耗在书房!”
“王爷的书房是什么地方?她一个卑贱庶女,凭什么?!”
江氏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全无平日刻意维持的温婉高贵。
“表姐,你瞧瞧,这贱妇只当王爷的书房是她的淫窝呢。”
经过江氏和何氏的挑拨,她想到那日琥珀回禀时,薇澜踏入书房前那得意的一瞥,如同淬毒的针,这几日扎的她心口生疼。
一时间寂静的可怕,两人看着上位坐的人阴沉着脸。
只能端起手边的茶杯,大气不敢出。
“王妃呢?王妃就任由她这般狐媚惑主,霸占着王爷?”
江氏突然想到。
何氏为了缓和气氛,连忙回道:“王妃那边似乎没什么动静。”
“兰葶院的人说,王妃这几日也只按规矩派人去书房问过安,并未深究宋薇澜的事。
甚至连问安也是敷衍了事,全然不顾及王爷。”
拓侧妃闻言,心中的气更是团做了一团。
宋若葶都默许了?!
难道就因为宋薇澜是她的庶妹,是她抬举进府的,所以就能如此肆无忌惮?
这王府还有没有规矩!
“哼!这两个贱妇蛇鼠一窝,你们可别忘了她们可都是临安侯府的!”拓侧妃的语气不由的加重了。
“可王妃未免太过纵容,据我所知,她们的关系可没那么好,最初的宋薇澜还不如我身边的紫英呢。”江氏不屑的说着。
“那又如何!”
“眼下,她手中有袭兰那个贱婢肚中的孩子,又有这个贱妇替她争宠,就算从前不和睦又如何,如今不也和睦了。”
拓侧妃所言让两人无法辩驳,只因说的都是事实。
她越想越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心中暗道:宋薇澜啊宋薇澜!你且等着!王爷不过是一时新鲜,待他没了腻了这贱人……
想到此,拓侧妃猛地一顿,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王爷究竟在书房忙什么?
为何连宋若葶都轻易不见?再不济也不会连王妃院里的人去书房都不见。
难道真如外面传言,是朝中有棘手公务?
可若真是公务,为何偏偏只允那宋薇澜进去伺候?
这贱妇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妒火和疑云在她心中交织翻滚,几乎要将她吞噬。
然而,没有王爷的召见,没有确凿的把柄,她再恨,也只能强压着,端着那副温婉高贵的皮囊,强颜欢笑地在自己院里生着闷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薇澜每日安然无恙地出入书房,府中的人怪会见风使舵,她一个夫人,竟然毫不亚于自己这个侧妃。
这才是她心中最不能忍的!心中的郁气如同滚雪球般越积越大。
兰葶院,水阁。
宋若葶倚在榻上,看着窗外渐落的夕阳,神情淡漠。
瞧着缸里的冰块少了些,有些不耐,“天儿这么热,可是府中没冰了?”
沈嬷嬷走过来,“回王妃,是奴婢让她们不要再加的。”
宋薇澜闻言有些不悦。
沈嬷嬷迅速解释道:“夕阳日暮,阴气渐升,若再添冰,恐对王妃身子不好,还望王妃海涵。”
听了沈嬷嬷的话,宋若葶也不想在计较。毕竟,沈嬷嬷医术没得说,自己的身子她自己知道。
否则也不会让袭兰为她生子了。
刘嬷嬷低声禀报着府里的风向:“听说拓侧妃那边可是废了些盏子。说是院里的丫鬟毛手毛脚。”
“想来侧妃气得不轻。”
宋若葶闻言抛却刚才的不悦,让兰玲扇着白玉扇。
“真是有意思,明儿给内府司的人说说,王爷崇尚节俭,以后浮光院的盏子减半。”
对于宋若葶的这道命令,无人敢置喙。王妃掌管后宅诸事,这点算不得什么。
“接着说。”宋若葶明显还想知道更多。
“底下人都在议论,说澜夫人太得王爷青眼了些。”
宋若葶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嘛,整日待在王爷身边,整个后院谁有这样的待遇。”
“王妃,总不能纵得澜夫人不知尊卑。”刘嬷嬷在一旁提醒着,“王妃派老奴去书房请安,全然吃了闭门羹!”
陆明华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青眼?”
“不过是个伺候笔墨、跑腿传话的玩意儿罢了。王爷在书房处理要务,身边总得有个使唤的人。”
“这样倒好,要的就是拓侧妃那贱人沉不住气。嬷嬷眼皮子还是不要太浅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终究还是带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与不悦,“只是这差事,倒成了她的‘专宠’了。”
她确实与薇澜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至少在对付共同的敌人和侯府事务上,她们是站在一起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宋若葶能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的庶妹日日伴在王爷身侧,享受着旁人无法企及的“特权”。
这份特权,本应是属于她这个正妃的!
宋薇澜的“得宠”,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骄傲的自尊心上。
“王妃说的是。”刘嬷嬷连忙附和。
“只是澜夫人这般……终究是有些扎眼。要不要……”
“不必。”宋若葶打断她,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清。
“眼下不是动她的时候。她还有用。”
“况且,王爷既然允她出入,本妃此时插手,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落人口实。”
“由她去,本妃倒要看看,她这‘恩宠’,能维系到几时。”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样也好,有了宋薇澜,免得拓侧妃再把主意达到袭兰的肚子上。最后的时间必然要保证万无一失。”
“是。王妃所言不错。”
暂时的忍耐,是为了更长远的图谋。
宋薇澜,不过是一枚棋子,再得宠,也翻不出她这个执棋者的掌心。
只要容氏在母亲手中,就如宋薇澜在她眼皮子底下。就算对方再有能耐也是有所顾忌的。
想明白这一点,她反倒不那么生气了。
至于王爷,还是算了吧!
权利在手,她就会一直是靖王妃,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能和王爷并肩的也只有她;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心可以不在她这,可位子和人都是她的!
思及此,宋若葶又问道:“袭兰那边如何了?”
“回王妃,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倒是老实多了。”
宋若葶闻言连眼皮都不抬。
一个婢子还想着做富贵美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明天带过来瞧瞧。”
冰缸里的冰所剩无几,宋若葶直接回到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