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外书房,檀香袅袅。
靖王负手立于窗前,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庭院中一株遒劲的古松。
他刚刚处理完几份紧要的公文,眉宇间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爷。”清朗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谢云卿。
顾玄泽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云卿来了。坐。”
谢云卿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优雅,在靖王下首的圈椅上落座。
他今日着一袭月白云纹锦袍,更衬得气质清雅,如芝兰玉树。
他看向靖王,唇角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听闻府中喜事,云卿特来向王爷道贺。”
顾玄泽眉峰几不可察地微挑,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语气平淡:“哦?云卿也听说了?”
“王爷添丁,乃王府之福,亦是社稷之幸。消息虽未大肆宣扬,但云卿忝为王爷幕友,自然应当知晓,亦当贺喜。”
谢云卿的笑容不变,话语诚挚,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靖王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纯粹的喜悦,甚至带着一丝……漠然?
他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笑道:“只是……观王爷神色,似乎对此事,并未见多少欢欣?莫非是云卿会错了意?”
靖王沉默了片刻。谢云卿是他自江南微末时便相识相知的挚友兼心腹谋士,其才智、眼光、心性皆深得他信任倚重。
在他面前,顾玄泽无需过多掩饰那些不便对外人言的复杂心绪。
他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无奈。
“欢欣?”
“呵。那袭兰……本是王妃身边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
“若真是懂事之人也便罢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王妃……与其母临安侯夫人笃信命理之说,曾言此女命格特殊,主……富贵。王妃便做主,将她提做了通房。”
“也不知天意还是别的,她的肚中果然有了孩子。”
顾玄泽的话点到即止,并未详述那“通房”是如何成的,但其中的勉强与不情愿,已表露无疑。
谢云卿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洞悉的精光。命格主富贵?王妃做主提做通房?临安侯夫人参与其中?
电光石火间,谢云卿心中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哪里是什么天赐良缘、命格富贵?分明是临安侯府与王妃精心策划的一场借腹生子的棋局。
利用一个身份低微、易于掌控的丫鬟,为王妃、为侯府、也为靖王或者说主要是为她们自己,孕育一个至关重要的“筹码”!
“原来如此。”谢云卿面上笑容加深,带着恰到好处的理解和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他放下茶盏,声音温润依旧,带着几分“感慨”:“王妃娘娘慧眼识人,临安侯夫人更是深谙命理玄机。”
“如此说来,这位袭兰姑娘,当真是……‘富贵命’啊!”他刻意加重了“富贵命”三个字,语气中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洞悉。
靖王抬眸看了谢云卿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已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谢云卿的聪明,正在于他总能精准地把握靖王未尽的深意。
“富贵命……”顾玄泽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嘲讽的弧度。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凝而务实,“不过,此子来的……倒也算是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云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冷静与算计:“云卿,你当知父皇心意。父皇到底是上了年纪,然对诸皇子府中子嗣之事,关注日深。”
“本王膝下……终究是稀薄了些。”
谢云卿神色一凛,瞬间领会了靖王更深层次的意图。
他正色道:“王爷所言极是。”
“子嗣繁茂,乃国本所系,更是……未来承继大统不可或缺的基石。陛下对此看重,亦是情理之中。此子降生,无论男女,皆可弥补王爷膝下之不足,更能在陛下心中,为王爷增添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分量。”他精准地点出了“承继大统”与“陛下信任”这两个最核心的关键点。
顾玄泽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对谢云卿的赞许。
这正是他所思所想!
袭兰本人如何,他根本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这个孩子所能带来的政治价值!
他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他顾玄泽并非无嗣之忧;他能向父皇展示他“开枝散叶”的能力,增加他在未来储位争夺中的砝码;它更能让皇后、乃至父皇,将更多的目光和资源投向靖王府!
至于……袭兰,生母是生母,孩子是孩子,总之这个孩子断不会交予袭兰教养。
他虽然对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多么深厚的情感,但这个孩子如今的出现确实更有价值。
“所以,”靖王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与决断,“无论本王心中作何想,此子,必须平安降世,必须……成为本王棋盘上,一枚有力的棋子。”
这是命令,也是宣言。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目标,个人的好恶必须让步。
谢云卿立刻起身,对着靖王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王爷深谋远虑,云卿敬佩!王爷放心,此子关乎王爷大业根基,云卿定当竭尽所能,襄助王爷,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承诺,不仅仅是对一个未出世孩子的保护,更是对靖王宏图伟业坚定不移的支持。
可谢云卿心中暗想:若这个孩子是赠他修图的夫人该多好!
靖王看着眼前这位心腹谋士,眼中流露出带着信任与期许的笑意。
他需要的,正是谢云卿这样既能洞悉人心、又能冷静布局、更能为他扫清障碍的臂膀。
“有云卿在,本王心甚安。”靖王抬手示意谢云卿坐下。
“此事,也不是什么难事,本王已让府中诸人多加小心照顾。王妃那边……自是目标与本王府一致。至于袭兰本人……”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漠然,“给足她应得的‘富贵’便是,无需过多理会。”
“云卿明白。”谢云卿重新落座,端起微凉的茶盏,眸色深静。
他没兴趣听靖王说他对后院的布置,这些本就不是他该管的;只是,王爷后院的魑魅魍魉惹到他了!
他又岂能如她所愿!
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如何在不惊动皇后和王爷的前提下,暗中加强对后院的监控?
如何利用那江氏等人对袭兰的嫉恨,将其转化为可控的“助力”而非破坏性的“阻力”?
同时,有一点他既疑虑又了然,暗说靖王年纪轻轻,怎么就膝下子嗣如此稀薄。
此次这个通房有孕,这说明王爷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以他同临安侯的过节,他顿时擦测到定是那临安侯嫡女所为。
以对方的恶毒,他就不信这里面没有靖王妃的手笔。一想到这,谢云卿顿时觉得有意思极了。
书房内,君臣二人不再多言,只有袅袅檀香与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袭兰和她腹中那块肉引发的后院风波,在谢云卿眼中,已然从一场令人觉得无趣的闹剧,演变成了需要精心布局、谨慎落子的政治棋局。
这倒是无形中给了他一个好机会,只是思虑至此,他的心中彷佛有一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