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的朱红门扉还染着一抹残阳,薇澜的软轿刚在垂花门停稳,待薇澜入了荷妃馆。临安侯府的信使便踏着青石板路往兰亭院去了。
回到自己院落,薇澜坐在妆台前,轻轻梳理着长发,脸上带着笑意。明眼人都能看出薇澜的心情大好。
而临安侯的态度转变,让她看到了更多的希望。
薇澜前脚回府,临安候的信后脚就到了靖王府。
斜晖正沿着雕花窗棂往王妃寝殿里爬时,那封盖着临安侯私印的信函堪堪落在紫檀嵌螺钿案几上。
信使靴底沾着的苍耳籽还滚在青砖缝里,宋若葶已然嗅到了某种的熟悉气息,这是临安侯惯用的掺了金箔的松烟墨。
“小姐,老爷的来信想必是来问候小姐的。”兰铃在一旁说着。
宋若葶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得意。就算宋薇澜回去了又如何呢?自己终究是靖王妃,哪怕是父亲也得给自己几分脸面的。
鎏金缠枝香炉腾起的青烟里,宋若葶着手打开了信封。
但未过多久,临安侯府的蜡封印鉴被其染着蔻丹的指甲生生抠破。
“好个贤良淑德!”
素白信笺在烛火中簌簌发抖,“闻澜儿归府途中眩晕,可是你未将御赐血燕分与调养?嫡母风范当在容人,况其腹中乃天家血脉……”最后一行墨迹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眼眶发红。
“……汝母些年苛待容氏,至今汝应愧怍。望尔勿蹈覆辙,令侯府蒙羞,理应善待庶妹……"
宋若葶看着信纸上的小楷突然扭曲成毒蛇,嘶嘶吐着信子钻进她耳中。王妃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震得鎏金缠枝博山炉里的香灰簌簌而落。
“好个天家血脉!”宋若葶突然尖笑出声,惊得檐下白颈鸦扑棱棱飞起。她抓起案上汝窑茶盏狠狠砸向楹联,“不过是个扬州河边妓人生出来的贱种!”
碎瓷迸裂的脆响下,平日里以“贤德淑慎”自居的面庞也碎裂开来,剩下的只有狰狞。
宋若葶坐在主厅中,手中紧握着临安侯的信,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信中,临安侯语气严厉,明确表示薇澜如今承宠于靖王,王妃不应再为难她,反而应多加关照,让她早日有孕,为靖王府延续香火。
“这个贱人,竟敢让父亲如此维护她!她既得了王爷的宠,连父亲也要站在她那边。”王妃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眼中满是怒火。
她将信狠狠地摔在地上,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心中满是愤懑。
“父亲,您这是要将我置于何地?我才是您的嫡女,是靖王府的正室,凭什么要受她牵制?”王妃心中悲愤难平,她知道,临安侯的这封信,不仅是对她的敲打,更是对她在靖王府地位的质疑。
掌事嬷嬷战战兢兢捧来冰帕,却被其扬手打翻。镶着猫睛石的护甲划过楠木立柱,留下三道狰狞的白痕。
其他人更是不敢言语,王妃从接到信这般癫狂是她们少见的。
只怕宋若葶最能清楚其中的缘由了,她最清楚不过了,父亲这般敲打比王爷不来她这还令人恐惧。
十五那日,王爷撇下她陪着宋薇澜回了侯府。说到底,这事也就她们几人知晓。王爷就算不来兰亭院那也是去了临安候府。
十六这日,她让人请王爷过来,王爷虽然没宿在这,但两人也算相敬如宾地用了顿饭。可王爷却宿在了扶光院。
宋若葶想到这几日发生的事,仿佛吞了根针,一切都是拜宋薇澜所赐。要不是从她闹着回侯府,哪来这么多事!
兰葶院来时,薇澜正和竹月几人调笑着。两日未见,几人见薇澜回来,恨不得黏在其身上。
“夫人快些,王妃传召呢。”嬤嬤的声音透着不耐。
青蕊最见不得这种仗势欺人的了,“慌什么。夫人才从侯府回来,不得更衣!”
嬤嬤见青蕊这般不好惹,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薇澜捂着唇笑了笑,终是来到了兰亭院。
“哗啦──”
白玉茶盏在薇澜脚边炸开时,碎瓷堪堪擦过石榴红裙裾。她垂眸望着裙角溅上的茶渍,忽然想起宋若葶逼着自己入王府时,也是这样将滚烫的杏仁茶泼在她新裁的春衫上。
所谓的春衫是自己同那公子定了亲,娘亲的心中对那份姻缘格外满意的。就为自己裁制了新的春衫。但没想到后有老王爷再有宋若葶,兜兜转转她入了靖王府的门。
可惜了这上好了的白玉盏了。薇澜感慨着。
看来,这临安候的信送得到挺快。她离侯府前才闻的墨,现下又闻到了。
当然这其中少不得她的试探,临安候这老东西果真是利字当先。嫡女在其眼中也不过如此。
薇澜想到这,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知道,宋若葶发这么大的火多半就是因为临安候对她的态度。
裙角早已沾上了茶渍,薇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妹妹给王妃请安。”薇澜盈盈下拜。
王妃冷哼一声,说道:“宋薇澜,你今日回府,心情可好?”
薇澜微微一笑,说道:“多谢姐姐关心,妹妹今日回侯府,娘亲身体好转,心中自然欢喜。”
王妃听到这话,心中更是愤怒,她冷笑道:“好一个孝顺的女儿!只是,你可知父亲今日给本妃写了信,让你早日有孕,为靖王府延续香火?”
薇澜不可置否:“妹妹知道父亲的用心良苦。姐姐多日派翠嬤嬤照顾,难道姐姐不想妹妹早日有孕?”薇澜反问着。
“当然,姐姐身为正室,靖王府的香火自然应由姐姐来延续。妹妹不过是承蒙王爷宠爱,怎敢与姐姐相提并论?”
宋若葶听到这话,更觉宋薇澜是对她示威,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她冷声道:“你不要以为承宠于王爷,就可以在吾面前耀武扬威。你不过是庶出的贱种,若不是母亲你连庶女也不配。”
薇澜微微一笑,说道:“姐姐这话可就错了。妹妹虽是庶出,但也是父亲的女儿。这一个宋字写不出两笔来。”
“靖王府的香火,自然不应只由姐姐一人来延续。再者,王爷对妹妹的宠爱,也是有目共睹的。姐姐若是再一意孤行,只怕会寒了王爷的心。”
王妃听到这话,心中一震,她知道薇澜说的都是事实。
王爷对薇澜的宠爱,早已是府中众人皆知的事实。她这是在威胁自己不要与她作对。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人!”王妃心中暗骂,但面上却不得不收敛怒气。
薇澜见她一张脸阴暗不已,也不想在这同宋若葶多费口舌。毕竟,自己今天的目的都已达到。
于是,说道:“妹妹刚回府,便接到姐姐的传唤,还未见过王爷。只是,王爷今日回府,想必是要来妹妹这坐坐的。就不在这陪姐姐了。”
宋若葶听到这话感觉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能一口气憋在心底。
她知道宋薇澜说得不错。王爷回府后,十有八九会去她那。
但宋若葶嘴上还不饶人,“你既已回府,便好好在府中待着,莫要再惹是生非。”
她死死盯着那张与自己并无相似的面容,忽然发现这个庶妹不知何时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眼角眉梢都浸着蜜里调油的得意。
但薇澜今日一点都不想给宋若葶留脸面,况且她也不能让临安侯这封信白写啊。
回道“妹妹明白。只是,妹妹也盼着姐姐早日有孕,为靖王府添一子半女。不要总把眼睛盯在妹妹身上。妹妹瞧着拓侧妃面容䀗丽,身姿曼妙,想必过不了几日姐姐也能做母亲了呢。”
薇澜说罢,不等宋若葶发作,转身带着瑞露离了兰亭院。
宋若葶闻言,又怎么能忍住。薇澜前脚刚走,宋若葶手边的另一只白玉茶盏也碎落了一地。口中怒目着,“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