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针线房内。
负责给王妃库里布料做最后一道熨烫整理的低等侍婢小莲,被单独带到了刑房。
她年纪不大,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审讯的婆子并未动刑,只是将利害关系摆在她面前,王妃震怒,王爷严令追查,此事关乎王府体面,若查不出真凶,所有经手人都难逃重责,甚至可能累及家人。
“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小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日……那日奴婢在熨烫王妃娘娘库里的软缎,想着快些做完活计好去……好去照顾生病的娘亲……心里着急……结果……结果不小心打翻了角落里一个落满灰的小瓷瓶!
那瓶子……那瓶子摔碎了,里面的汁水溅出来……正好……正好有几滴溅到了旁边王妃娘娘准备赏赐给澜夫人的几块料子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描述得极其“真实”:“奴婢当时吓坏了……看那汁水黑乎乎的,闻着还有点怪味……但想着料子颜色深,溅上的那点点应该看不出来……又怕管事嬷嬷责骂……就……就偷偷用布擦了一下……以为没事了……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漆树汁啊!
奴婢要早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打死奴婢也不敢隐瞒啊!呜呜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哭喊着,拼命磕头,额头很快红肿一片。
审讯的婆子立刻追问那“落满灰的小瓷瓶”来历。
小莲茫然摇头,只说是很久以前就在针线房角落杂物堆里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谁放进去的。
当婆子按照小莲的描述去针线房角落寻找时,果然在积灰的杂物堆里,发现了破碎的瓷瓶碎片,以及一些早已干涸、但气味刺鼻的黑色污渍残留。
经医官和王府供奉的老药师辨认,那污渍残留物,正是提炼过的、浓度极高的漆树汁!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意外”和“小莲的疏忽”。
这样的结果报到了兰葶院,宋若葶对此并不满意。
“这种该死的贱婢,需得狠狠的用上几道刑才能如实招来,真当本妃是傻子嘛!”宋若葶狠狠的掷着茶盏。
“王妃息怒,没想到这拓侧妃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狐媚子。”
“嬷嬷所言不错,倒是小瞧了这个狐媚子;从入府以来,她倒挺会装模作样。”
“就算会装又如何,不还是落了个人证在我们手中。”刘嬷嬷附和着。
“嬷嬷的意思是?”
“王妃方才所言不错,此等不识时务的东西,就该用上几道刑罚才能开口。”
“若是对方还不招呢,岂不是会屈打成招”
“王爷不喜这般。”宋若葶说道。
她在王爷面前一直都是那个温和的主母,没必要因着一个婢女让她和王爷在心生嫌隙。
尤其昨日王爷本就对此事不满。
“王妃,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王妃合该好好学学夫人。”
“而且王爷之前处理马侍妾的事时不也动了刑罚,这也没什么。王妃和王爷夫妇一体,审个人算什么,何况是王爷将此事交给王妃你来办的。”
宋若葶闻言,抿了抿唇,算是默认了刘嬷嬷的说法。
“王妃能这样想就对了,而且还事关咱们和二小姐,总不能让个外人钻了空子;王爷那就算问起什么,也有二小姐这个说辞。”
“嬷嬷说的不错,那就按照嬷嬷说的办吧。”
审讯初步结束后,婆子将小莲暂时收押等着问了王妃的话后来行发落。
经过刘嬷嬷一番话,宋若葶自然是同意了用刑。
就这么一耽搁,等刘嬷嬷去给那些婆子传话时,一个噩耗传来——小莲在临时关押的柴房里,用一根偷偷藏起的磨尖的木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发现时,尸体已经冰凉。
她身边,只留下一个沾满泪痕和血迹的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几个字的粗纸:“娘,女儿不孝,来世再报。女儿实在害怕,只能先娘亲去了。”
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宋若葶和所有追查此事的人头上。
宋若葶和刘嬷嬷突然有种有口说不出之感。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指向小莲的“疏忽”和“意外”虽然牵强,但小莲的口供和破碎的瓷瓶、污渍残留俱全,照顾病母心切、害怕责罚这样的动机似乎也说得通。
而最关键的幕后指使者,随着小莲的自尽,彻底成了无头悬案。
她们都低估了这背后之人心狠手辣的程度。
靖王得知最终结果后,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并非不知其中必有蹊跷,一个低等婢女,如何能接触到漆树汁?又如何能“恰好”打翻在王妃赏赐的料子上?这“意外”未免太过巧合!
但死无对证,所有表面证据都指向“意外”,他作为王爷,不可能仅凭猜再去翻找这背后之人。
何况,有些事就迫在眉睫,他还有哪来的功夫来管后宅这点事儿。人都已经死了,说其他人的已然无用。
最终,靖王只能根据王妃呈上来的种种‘证据’重重责罚了针线房管事嬷嬷监管不力之罪,杖责三十,革去差事。
至于小莲,人死罪消,不予追究。
而王妃,则因“御下不严”,导致赏赐之物被污损,间接造成薇澜受伤,被靖王口头训诫了几句,责令其整顿内务。
这场沸沸扬扬的风波,最终以一名低婢女的“意外疏忽”和“畏罪自尽”而草草收场。
兰亭院内。
宋若葶屏退了,独自一人坐在幽暗的内室。案几上,放着那块作为“证据”的、沾染了漆树汁污渍的破布。她盯着那团刺眼的污渍,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意外?疏忽?”她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讽的笑意,“好一个拓跋玉儿!好一个金蝉脱壳!本宫……真是小瞧了你!”
她宋若葶在深宅后院浸淫多年,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小莲不过是只可怜的替罪羊!真正的毒蛇,一直盘踞在浮光院,吐着猩红的信子,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这侧妃的位子可真是神奇,一个一个的都对她整个王妃。从前有杜氏,现在是拓氏。
那就走着瞧好了,她倒要看看,这些个贱人能不能从她手中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