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妃馆的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细密的竹帘,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薇澜将从绣坊呈上来已然修补好的古绣细密地卷起,指尖残留着丝线的柔韧触感。
瑞露轻手轻脚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盖着临安侯府火漆的信函。
“小主,侯府来信了,想来是容姨娘送来的。”
薇澜点头,不疑有他。
也只有阿娘会给自己写信了。
当然,自己能够收到信多亏了自己与阿娘两厢努力。
王爷允自己写信是出于对她的爱宠,她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这份僭越的爱宠。
入了王府,她没怎么主动向王爷索要过什么。
只这一条,也从侧面彰显了一个宠妾的行径。
但薇澜知道,与往昔的杜氏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心中的对比一出,让薇澜更加心安理得的享受这份宠爱。
“阿娘的信?”
薇澜眼中瞬间漾起温暖的光彩。
她同谢云卿的约定,暂且因为阿娘的信将萦绕在心中的焦虑被冲散。
薇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过信,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熟悉的火漆封印。
算起来她已经好久收到阿娘的信了,也因着这些琐事没有回过信了。
展开信笺,母亲容氏那清秀温婉的字迹映入眼帘。
开头依旧是絮絮的关怀与叮嘱,字里行间流淌着深切的挂念:问她在王府可还安好,饮食是否合口,天气转凉是否添衣,字字句句,皆是为人母最朴实的牵肠挂肚。
薇澜指尖抚过那些温情的字句,唇角不自觉弯起,仿佛阿娘就在自己身边,用那温柔的声音细细叮咛。
然而,当目光滑向信笺中段,薇澜唇角的笑意倏然凝固,如同被冰封。握着信纸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薇澜依旧按照从前与容氏的约定,拿出放置在抽屉中的小瓷瓶将液体涂抹上。
信件随着薇澜不断的抖动而干了,竟然显示出了密密麻麻的字。
信上写道:
澜儿勿念家中,阿娘一切尚好。唯有一事,思虑再三,觉应告汝知晓。汝弟翊和月前已决意投军。临安侯竟允了。
翊和?投军?!
薇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反复确认。
翊和!
阿弟才刚满十四岁,眉宇间尚带着少年稚气,尽管自己一再让他沉着气,但其性子本身却倔强如小牛。
他怎么会……怎么会去投军?!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愕、担忧与难以置信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眼神却毫无焦距,只余一片茫然的震动。
边疆战事连年,烽火不断,她是知道的。
朝中风向重武,她在王爷身边,少不得知道这些事情,可就算知道,可也无多大的用。只盼着王爷能够在朝中达成心愿。
至于临安侯府,她可没那么多的想法和指望。而且临安侯是文臣,地位不如从前也是能够想得到的。
要指望也是宋若葶的事,她断不信临安侯会为她这个才上族谱没几年的庶女考虑。
但她没想到,可这……这和她那小小的、尚在稚龄的弟弟有什么关系?!
那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岂是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去的地方?!
信中容母的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无奈,只见信中写着:
翊和此志甚坚,竟亲往正院跪求临安侯。临安候起初并未将翊和的请求当回事。
然翊和不知以何言说动终是点了头。
阿娘心中实是忧惧难安,然儿大不由娘,其志已决,阿娘拦不住,亦不敢强拦。
亲往正院跪求临安侯?!
薇澜的心如同被利刃狠狠剜过。
临安侯,她们的父亲!
那个对她和翊和向来淡漠疏离、视若无物的父亲!
翊和……
她这性子倔强、从小便因庶出身份受尽白眼、对临安候更是心怀怨怼的弟弟……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巨大的决心、压下了多少屈辱和不甘,才能低下他那颗骄傲的头颅,跪到那个他内心深恶痛绝的父亲面前,去苦苦哀求一个奔赴死地的机会?!
薇澜可以想象那个画面:空旷威严的正厅里,少年单薄而倔强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仰着头,承受着临安候审视的、或许还带着一丝不耐与不解的目光。
他需要多么用力地攥紧拳头,才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不甘?
需要多么强烈的渴望,才能支撑着他开口,去乞求那个从未给过他温情和庇护的父亲的“恩准”?
而临安候他同意了。
这个“同意”,比拒绝更让薇澜感到心寒刺骨。
临安候并非不知战场凶险,也并非不知翊和年岁尚小。
他同意,只能说明一点——在他心中,这个庶出的儿子,远没有重要到值得他费心去阻止其奔赴险境的地步。
翊和的性命,在他眼里,或许轻如草芥,或许……只是家族棋盘上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无足轻重的棋子!
同意翊和投军,与其说是成全儿子的志向,不如说是一种冷漠的放任,甚至是一种变相的驱逐!
甚至于是为了他自己的仕途和临安侯府的地位和功勋。
又有几分是想到翊和这个人呢!
“呵……”
薇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讽刺和悲凉的冷笑,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红意。
那红意迅速蔓延,最终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信笺上的字迹。
她颤抖着手,展开信笺中夹着的那张薄薄的、属于翊和自己的信纸。
少年尚显稚嫩、却努力写得工整有力的字迹,带着一种穿透纸背的力量,撞入她的眼帘:
阿姐,见字如晤。
弟翊和,今已投军,不日将赴北疆。弟知此举必令阿姐与阿娘忧心如焚,然弟心意已决,万望阿姐勿念。
弟常闻,北地贼蛮屡犯我境,屠戮边民,掠我财物,山河泣血!
弟虽年幼,亦知匹夫有责!
此去,不止为封侯拜相,更为祛除贼寇,护我河山,保我百姓安宁。此乃男儿立世之志!
少年的豪言壮语,带着初生牛犊的热血与赤诚,字字铿锵。
然而,薇澜的目光落在下一行,那故作坚强的字句下,深藏的却是让她瞬间泪崩的柔软与牵绊。
少因……
弟知阿姐身陷王府,步步惊心。
虽有王爷眷顾,然深宅似海,暗箭难防。阿娘在府,亦需依仗。弟每思及此,常恨己身幼弱,无力相护。
此去沙场,弟必勤练武艺,奋勇杀敌!但求搏得功名在身。
他日归京,纵是微末军功,亦可为阿姐于王府之中,添一分底气,为阿娘于侯府之内,争一份安稳!
弟愿以此身,化为阿姐与阿娘身后之盾!纵使血染黄沙,亦在所不惜。
阿姐珍重,待弟凯旋。
弟翊和敬上
“翊和!”
薇澜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哽咽在喉咙里,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祛除贼蛮,保家卫国……这是少年郎滚烫的抱负。
可字里行间,更深更重的,却是那沉甸甸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守护之心。
他才多大?
十三四岁的年纪,本该是在学堂读书,或是在府中嬉闹的懵懂少年。
可他却已早早看清了姐姐在王府如履薄冰的艰难,看清了母亲在侯府仰人鼻息的卑微。
他将这份沉痛看在眼里,刻在心里,最终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决绝,用自己尚未长成的肩膀,扛起守护至亲的重担。
薇澜知道,军功要比文臣晋升的快,如今又是用人之际,连王爷都少不得奔赴战场。
那句“恨己身幼弱,无力相护”,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薇澜心口剧痛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少年,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因无法保护至亲而辗转反侧、自责难安的模样。
那句“但求搏得功名在身,为阿姐添一分底气”,更是让她泣不成声。
他将自己稚嫩的生命投入血火战场,所求的,竟只是为她在王府这龙潭虎穴中,多挣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那句“纵使血染黄沙,亦在所不惜”,则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薇澜所有的坚强。
战场上刀剑无眼,凶险万分!
他一个半大孩子……他如何能敌得过那些凶残的蛮兵?
他……他这是拿命在搏前程与生机!
薇澜紧紧攥着弟弟的信,仿佛攥着他单薄却倔强的生命。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笺上少年那用力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不能为他做什么。
远在王府,她甚至无法给他一句当面的叮嘱,无法为他备一件御寒的冬衣。
她的阿弟,在信中句句不离她和阿娘,将她们视作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珍宝,而她自己,却只能在这锦绣牢笼里,眼睁睁看着他奔向那生死未卜的前路。
薇澜只恨自己少写了信问候阿娘他们,如今只能在后院空看书信,甚至连个平安符都未成为翊和求得。
巨大的无力感和锥心刺骨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伏在书案上,肩膀因无声的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封沾满泪痕的家书,被她死死按在心口,仿佛那是连接着弟弟生命的唯一纽带。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荷风送来淡淡的清香,而荷妃馆内,只剩下一个姐姐为远行幼弟肝肠寸断的悲泣。
那悲泣声压抑在喉间,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战场凶多吉少,王府亦非坦途。
这乱世之中,他们姐弟二人,一个在深宫后院步步为营,一个在边关沙场浴血搏命,所求的,不过是一隅安身立命之地,一份护住至亲的微薄力量。
瑞露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早已没家人,小主就是自己的家人。
瑞露眼下能做的就是陪着小主一起难受,并将这些书信小心翼翼的收好藏起来,同小主分享这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