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双眼睛的主人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白衣胜雪,成了王爷口中那需用百鸟朝凤图去笼络的“经天纬地之才”!命运竟开了一个如此荒诞的玩笑。
薇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上来,指尖在宽大的袖笼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努力的平息着自己的动作。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欣喜,所有的盘算,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上温婉的笑容正在一寸寸变得僵硬、冰冷。
“澜儿来了。”靖王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打破了这瞬间死寂般的凝滞。
他朝薇澜伸出手,示意她过去。
王爷的举动让薇澜彻底回过神来,她怕什么呢?如今她是王爷的澜夫人,而且,她与他面都不曾见过。
就连画卷也是给她母亲看的,自己能看到也是因着偷着看了。
薇澜猛地回神,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尖锐的刺痛让自己稳住心神。
她极力牵动唇角,让那僵硬的笑容重新变得柔和温顺。
调整的差不多了,薇澜步履如常地走到靖王身侧,微微屈膝:“王爷。”眼睫低垂,视线死死定在自己裙裾上的缠枝暗纹,不敢再抬一分。
“这位,”靖王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推许,清晰地落在澄心堂的每一个角落,“便是谢云卿,谢先生。
本王得谢先生臂助,实乃天幸!”他侧首看向薇澜,那目光里的欣赏和信赖不容错辨,“先生大才,胸有丘壑,运筹帷幄,实乃本王股肱之臣。”
“谢先生。”薇澜依着礼数,终于抬起眼,目光虚虚地落在对方胸前那片洁净无瑕的白衣上,再次屈膝,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王妃娘娘金安。”谢云卿的声音响起,清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温润如玉。
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白衣随着动作划出优雅的弧度。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恭谨地垂落在下方,不曾逾越半分地直视王妃容颜。仿佛他们不曾有过婚约,真的是今日才初初相见,陌路相逢。
薇澜的心却因此而轻松了起来。
或许他也认不得她呢!
但显然薇澜想岔了,那双桃花眼里方才掠过的一丝极快、极淡的幽光,绝不是一个初见之人该有的反应。
那是一种了然,一种洞悉,甚至……带着一丝久远尘埃被拂开的、冰冷的玩味。
他认得她,却选择和她一样,沉默起来。
因着谢云卿的称呼本就不对,靖王开口道:“这是本王的澜夫人。”
“再下失礼了。”谢云卿立马赔礼道。
“无妨,先生初次前来。正所谓不知者无罪。”顾玄泽说道。
对方莞尔一笑,“见夫人面容昳丽,气质非凡,更似王妃。”
靖王本就知他性子,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说道:“这是王妃之妹,也出自临安侯府。”
“王爷当真好比尧舜,有娥皇女英之福。”
靖王闻言笑了笑。
薇澜听着他们所言,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无形丝线缠绕勒紧的窒息感突然攫住了她。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薇澜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指尖却抖得厉害,竟没能握稳。
“啪嗒!”
一声不算响亮却足够清晰的瓷器碰撞声在安静的厅堂里突兀地响起。
滚烫的茶水猛地泼溅出来,尽数泼洒在她接盏的右手手背上。
肌肤瞬间传来一阵灼痛,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有几滴热液溅到了腕骨内侧,烫得她几乎要失声痛呼。
“夫人!”侍女吓得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薇澜却猛地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一声极其压抑短促的闷哼。
她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瞬间红肿起来的手背,所有的意志力都用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声音上,绝不能失态!
“无妨。”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异常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甚至微微侧身,将那只被烫伤的手连同泼了半盏茶的杯子一起,悄然掩在了宽大的袖笼阴影之下。
痛楚尖锐地刺激着神经,反而让她混乱惊骇的心神被强行钉住,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弥漫开来。
“笨手笨脚!”靖王眉头微蹙,低斥了侍女一句。
随即,又立马将目光转向薇澜,带着询问,“烫着了?可要紧?”语气里满是关切。
面对王爷的问询,薇澜顿时涌上了些许委屈和抱歉。
“妾身无事,是妾身自己不小心。”薇澜飞快地回答,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苍白虚弱。
靖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随即吩咐着一旁的侍女:“还不快去给夫人膏药。再拿些冰块来敷上。”
“让王爷和谢先生见笑了。”
“无妨。本公子都是还未见过王爷私底下这幅面孔,托夫人的福,倒是见识了一番。”
薇澜闻言,总觉得其语气有些别样的意思,也不知是面对这个和自己议过亲的人,自己有些尴尬。
顾玄泽将薇澜放在衣袖里的手拿了出来。
“王爷。”薇澜小声道。
“无碍。这儿没外人。你且先待着吧,先前不是嚷着要见识一番先生吗?”靖王满脸的和煦。
薇澜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可当着谢云卿的面,也不好有什么举动。
但在心底有些好笑,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若是王爷知晓眼前的人若不是宋若葶的阻挠,就是自己要嫁的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等侍女为将薇澜伺候好后,他才转过眼。
他转向谢云卿,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而热切:“先生方才所论江南税赋改制之策,鞭辟入里,切中要害!本王思之,尚有几点疑虑,还需先生再为本王详加剖析……”
他引着谢云卿走向一侧悬挂着巨大舆图的屏风前,两人很快又低声交谈起来,方才的小插曲仿佛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