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洗房位于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终日弥漫着皂角和湿衣服的沉闷气味,空气潮湿而压抑。
一排排低矮的房舍前,挂满了各色浆洗的衣物,绫罗绸缎各色飘荡。
粗使的仆妇们埋头劳作,捶打声、水流声交织一片,无人注意到两个衣着光鲜、面色却异常难看的夫人悄然到来。
江氏和何氏按照拓侧妃的指示,找到了东北角第三间那扇破旧的木门。
何氏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惊惧的脸,正是孙婆子。
她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门外站着的竟是两位夫人时,瞬间瞪得溜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人!”
“老奴、老奴给夫人请安!
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何氏迅速扫视四周,确定无人注意,一把将孙婆子拽了起来,推搡着进了屋,江氏也慌忙跟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狭小昏暗,堆满了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江氏皱着眉不住的捂着帕子。
“孙婆子。”何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威胁,直刺孙婆子的心窝。
“小莲的事,你知道了?”
孙婆子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
眼珠子不挺的转着:“夫……夫人!
老奴…
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莲那丫头?
她可犯了什么事,老奴真的不知情啊!”
她下意识地想撇清关系。
“不知情?”
江氏在一旁忍不住尖声插话,带着恐惧催生的暴躁。
“你少装糊涂!
她塞给你的纸条呢?
上面写的什么?
你敢说不知道?!”
孙婆子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筛糠般抖起来:“纸条……纸条老奴……老奴害怕,已经烧……烧掉了!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何氏蹲下身,目光如同冰冷的钉子,死死钉在孙婆子惊恐的脸上:“烧掉了?烧掉了也好。省得惹祸上身。
孙婆子,你听着,现在有一条活路给你,也给你那不成器的儿子,还有小莲那快病死的老娘!”
她凑近孙婆子的耳朵,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想办法,给小莲递个话。
告诉她,攀咬主子,死路一条!
只有‘畏罪自尽’,才能保全她的家人!
她若识相,自己了断,上面保证她全家平安,还能得一笔安家银子远走高飞!
她若敢胡说八道半个字……”何氏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寒意。
“别说她,你们全家……包括你那在城外赌坊欠了一屁股债的宝贝儿子,全都得给她陪葬!死无全尸!”
“畏罪……自尽?!”孙婆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如同听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
她没想到托关系才能进来的靖王府竟然这般可怕。
外头人人都在传,靖王爷是不喜苛待下人的。
可这些后院的夫人,一个个这般可怕,这是要人命啊!
若不是自己亲眼见识了,还真就相信了外面的传闻。
若无王爷的放纵,这些后院的夫人又怎敢!
江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催促道:“你听见没有!这是她唯一的活路,也是你们全家唯一的活路,快去办!”
何氏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进孙婆子冰冷颤抖的手里,那布包硬硬的棱角硌得孙婆子一哆嗦。
“这里面,是定金。
事成之后,还有十倍于此!”何氏的声音带着诱哄的冰冷。
“怎么递话,是你的事。买通看守送饭?还是假装探视?我不管!我只要结果!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听到小莲‘畏罪自尽’的消息!否则……”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恐怖。
孙婆子握着那包冰冷的、沾着催命符的银子,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凉,几乎窒息。
一边是外甥女的命,一边是儿子和老伴的命……她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且,她哪来那么大的本事去找小莲。
屋外不远处,一堆高高晾晒的床单后面,琥珀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
她将屋内压低声音却依旧传出的零星对话。
“什么畏罪自尽”、“保全家人”、“否则全家陪葬”
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能看到孙婆子那瘫软在地、绝望颤抖的背影。
琥珀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她悄无声息地后退,身影迅速消失在浆洗房杂乱的回廊深处。
荷妃馆内,气氛却是另一番景象。
薇澜端坐窗边,听完竹影低声而迅速的禀报,唇边缓缓绽开一丝冰冷而笃定的笑意。
“果然不出所料。拓氏急了。”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江氏、何氏去了浆洗房找孙婆子,琥珀暗中跟随……呵,真是环环相扣,生怕出了纰漏。”
竹影低声道:“是。琥珀很谨慎,奴婢差点被发现。不过,她们在孙婆子屋内说的话,奴婢无法靠近听清。
她们走后奴婢仔细的打量了那婆子一番。
看样子那孙婆子被吓得不轻,出来时失魂落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布包?”
薇澜眼眼眸流转,“里面想来是银子,毕竟差人办事哪有不掏银子的。
只是她们这番也太过大胆了,竟然亲自去送银子,就不怕被抓住吗?”
她沉吟片刻,问向瑞露,“方典卫那边,小莲关押之处,守卫如何?”
“回小主,方典卫亲自坐镇,守卫极其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亲信,外人绝难靠近。”瑞露答道。
薇澜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越是森严,越说明方典卫对此案的重视。
也越说明,某些人怕是想把手伸进去灭口,难度越大。
若想做实我的罪责,小莲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拓氏想逼小莲自尽,必然要通过这孙婆子传递消息或东西。
孙婆子一个浆洗房粗使婆子,如何能接触到被严密看守的犯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庭院,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唯一的缺口,只可能在每日送饭或者传递必需物品的环节。
看守也是人,是人就有被收买的可能,或者有疏忽的时候。
“竹影。”
薇澜转过身,目光如炬:“你亲自去盯着孙婆子。
我要知道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看她去找谁,看她用什么方法试图接触看守或者传递东西。
更要盯紧她接触的任何一个人,一旦发现她将可疑之物交给看守,或者看守中有谁行为异常,立刻来报。
记住,宁可跟丢,也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奴婢明白。”
竹影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命,身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瑞露,你去告诉方典卫,让他最好来个瓮中捉鳖。”
“别的都好,只这小莲轻易不要让其死了。这可是我们给予拓侧妃一击的重要砝码。”
“可小主,这拓侧妃只让江氏和何氏两人坐这出头鸟,又怎肯自己出头。”瑞露说道。
“你说的不错,可拓侧妃确实狡猾,她神甚至派人前去监视。
宽可那两人也不是傻子,她们心中定然也有不悦和抱怨,拓侧妃还不能完全的掌控她们,必然会许她们其他利益或者以情感为饵。”
“这就少不得拓侧妃在别处露马脚了,咱们暗中观察,就是要将背后的拓侧妃给牵扯到幕前。”
瑞露彻底明白了自家主子的用意,便着实去办这件事了。
薇澜独自立于窗前,暮色将她沉静的身影拉长。
琥珀的监视,孙婆子的恐惧,江何二人的仓惶,如同棋盘上清晰的落子。
而她手中的棋子,也已悄然布下。
那包被孙婆子紧紧攥住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将成为斩断这条毒链的关键。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将王府笼罩。
浆洗房破旧的木屋内,孙婆子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包沉甸甸、却如同烙铁般烫手的银子和……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无色无味的粉末。
何氏冰冷的话语和拓侧妃森然的威胁,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盘旋。
一边是外甥女年轻的生命,一边是儿子和老伴血淋淋的下场……浑浊的老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不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银锭上。
她枯槁的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那包致命的粉末,最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等到夜半十分,她擦了两把面,于是起身而去……
另一边江氏也何氏待在一起,尽管已经这个点了,她们也不敢入睡。
派去瞧孙婆子的人回来禀告,两人的心瞬间七上八下。
喜的事孙婆子去了,忧的是明天定然要在府上掀起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