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院内,此刻的气氛比兰亭院更加凝重肃杀。
门窗紧闭,博山炉中的香气也压不住那份弥漫的恐慌。
拓侧妃端坐主位,手中那串碧玺佛珠捻得飞快,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她脸色阴沉,不复往日的温婉平静。
下首的江氏和何氏更显得坐立不安,脸色煞白,额角因着天气和气氛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薄汗。
“表姐!这可如何是好?!”
江氏最先沉不住气,声音带着焦急,尖利地响起。
“小莲那个贱丫头,已经被方典卫提走了,真令人揪心的。”
“方典卫是什么人?!那可是活阎王!落到他手里,三木之下,什么口供撬不出来?!”
“万一……万一她扛不住,把我们供出来……”她不敢再说下去,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
何氏相对冷静些,但眼神也充满了惶恐,
她强装镇定:“侧妃,不能再等了!
这丫头怕是留不得了的!必须让她彻底闭嘴。
而且我们的行动要快,要在方典卫撬开她的嘴之前。”
拓侧妃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珠子死死卡在指间。
她抬起眼,那双惯常温婉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淬毒的寒冰和一丝决绝的狠戾。
“闭嘴?怎么闭?”她的声音冰冷刺骨。
“人在方典卫手里,守卫森严,我们如何下手?难道派人去劫狱不成?”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坐以待毙?”江氏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拓侧妃深吸一口气,眼中凶光闪烁:“只有一个办法。”
“让她……畏罪自尽。”
她一字一顿,如同毒蛇吐信,“方典卫手段再狠,也审不了一个死人。”
“只要她死了,便是死无对证!”
“既然攀咬宋薇澜是死,招供我们也是死;不如让她自己选个最合适的死法。”
“总好过受尽酷刑,还能保全她的家人。”
江氏和何氏倒抽一口冷气,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惧!
畏罪自尽?
这……这是要逼死小莲!
虽然她们当初收买威逼小莲做此等污秽事,也想过她被打几板子或者赶出府,但没想过这么直接的让人去死。
只要银子到位了,就算小莲被赶出去府挨几板子又如何,她们可以保她以后的日子过的不差。
此刻听到拓侧妃如此冷酷地说出“畏罪自尽”四个字,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可是……方典卫看守严密,我们如何能把话递进去?又如何让她……”何氏的声音发着颤。
拓侧妃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看守再严,也是人。”
“是人,就有弱点,就有缝隙可钻。”
“浆洗房有个姓孙的婆子,是小莲的远房姨母,为人贪婪怕死。”
“小莲被带走前,曾偷偷塞给她一个求救的纸条,上面写了‘浮光院’三个字。”
“这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把纸条烧了,却跑来向我哭诉求饶,被我拿住了把柄!”
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如今,正好用她。
让她想办法,以探视为名,或者买通看守递东西时,将‘畏罪自尽,可保家人。
若敢攀咬,全家陪葬’的消息,传给小莲。
那丫头是个孝女,又有个赌鬼弟弟是她的命门,她知道该怎么选。”
江氏和何氏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能斩断线索的办法。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宋薇澜,都是这个贱人!”江氏顿时将无法发泄的恐惧和怨毒都转移到了薇澜身上。
咬牙切齿地咒骂,“要不是她!王爷怎么会派方典卫来查?!”
“要不是她狐媚不要脸,王爷怎么会不信那贱婢的攀咬?!”
“她竟然像个无事人一般跟着王爷出府逍遥!”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置身事外,安然无恙?!”
何氏眼中也充满了刻骨的怨恨:“不错!若非她狐媚惑主,得了王爷信任,我们何至于落到如此被动地步!
这贱人才是这一切的祸根,不除掉她,我们寝食难安。”
拓侧妃捻着佛珠,眼神阴鸷如同深渊。
“宋薇澜”她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带着无声的厌恶,“到底是小看这个狐媚货色了。”
“她确实是我们最大的绊脚石。
这次算她命大!
来日方长……只要她还在王府,只要王爷对她还有这份宠爱,她就永远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她猛地攥紧佛珠,指节泛白:“小莲的事,按我说的立刻去办。
务必干净利落!
至于宋薇澜……等过了眼前这关,我们再从长计议。
总会有机会……让她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江、何两人都知,小莲一事怕是板上定钉了。
她们从没经历过这般,但对拓侧妃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若不是在王府,像小莲这般的人哪还用自己动手。
拓侧妃心知两人不愿,于是耐着性子说道:“妹妹,你们可别怪我心狠。若是被王爷身边的人查出来,只怕妹妹们没好果子吃。”
“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还是尽快安排吧。”
江氏的脸色着实算不得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拓侧妃那双淬了寒冰的眸子一扫。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恐惧的颤抖。
何氏相对镇定些,但眼底深处也翻涌着巨大的惊惶和不甘。
她们心里都清楚,从她们点头答应构陷宋薇澜、利用小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如今事败,拓侧妃要她们去当这递刀送毒的刽子手,她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拒绝,就等于立刻被拓侧妃当成弃子推出去顶罪。
“怎么?二位妹妹还是不愿意?”
拓侧妃的声音如同毒蛇在草叶上游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还是说,二位觉得,吾这法子不够周全?”
“不……不敢!”何氏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
“侧妃思虑周全,这是……这是唯一的生路!”
“妾身这就去和江姐姐去办。”她用力扯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懵的江氏。
江氏如梦初醒,也慌忙低下头,声音带着颓败:“是,妾身遵命。”
江氏想起那次拓侧妃救自己,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两者之间判若两人。
拓侧妃满意地看着两人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冷酷。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孙婆子,浆洗房东北角第三间便是她的住处。
此人贪婪又胆小,只需稍加威吓,再许以重利,她必会就范。
记住。”
她抬眼,目光如刀,“话要说得隐晦,但意思必须让她明白。
让她知道,这是小莲唯一的活路,也是她全家唯一的活路。
事成之后,本妃自会给她一笔足够她全家远走高飞的银子。
若是办砸了……哼,后果,你们和她,都清楚!”
“是,妾身明白。”江氏和何氏齐声应道,只觉得后背已然浸上了薄汗。
“去吧。”拓侧妃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两只无足轻重的苍蝇。
“动作一定要快,迟则生变。”
江氏和何氏如蒙大赦,又似身负千斤重担,脚步踉跄地退出了浮光院的正厅。
直到走出院门,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两人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但心头的巨石却压得她们几乎喘不过气。
“何妹妹,我们……我们真要去?”江氏抓住何氏的胳膊,声音带着无助,眼神充满了晦暗。
“这可是逼人去死啊!”
何氏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也毫无血色,眼神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不去?”
“你想被拓侧妃推出去当替死鬼吗?”
“还是说你想让我们其中的一个去做那替死鬼?”
“现在只有按拓侧妃说的做,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那小莲……横竖是活不成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她死了,我们才能活!”
她咬着牙,拽着失魂落魄的江氏,匆匆朝着她们的院落走去。
她们的身影刚消失在回廊拐角,浮光院主屋厚重的锦帘后,便悄然转出一个身影。
正是拓侧妃身边的琥珀。
她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沉静锐利,此刻正望着江、何二人离去的方向,眼神一如拓侧妃。
拓侧妃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传来,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跟上去。”
“远远地盯着,看看她们有没有尽心办事。更要看看,那孙婆子是不是个识相的。”
“着婆子怕是少不得你的提点。”
浮光院内,杀机弥漫。
一场针对小莲的灭口阴谋,和对薇澜深入骨髓的憎恨,在三人的计谋下悄然昂起了头颅。
而此刻的荷妃馆,薇澜刚从绣纺回来踏入院门。
竹影迎上来,低声道:“小主,您可算回来了。”
“奴婢打听到,浮光院那边江夫人、何夫人又聚在了一起。只怕又有了阴谋与异动。”
薇澜点点头,“可有别的?”
拓侧妃身边的琥珀出来了一趟,看着行色匆匆,朝浆洗房的方向去了。”
薇澜脚步一顿,眼中寒光乍现。
浆洗房?
这不就是那个小莲待的地方吗?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哦?是么?”薇澜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看来有人终于坐不住,要狗急跳墙了。”
她转头,目光敏锐,“你立刻去找竹影,让她……”
薇澜的声音压得极低,随即又在瑞露耳边迅速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