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上来的姜茶,带着辛辣的暖意。
骆元意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她心中的煎熬稍缓。
“妹妹手伤了,想必也闷坏了。不如姐姐陪你手谈一局?也好解解闷。”
骆夫人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转移话题,也转移自己内心的不安。
下棋,是她能想到的、暂时不用过多言语交流的方式。
薇澜欣然应允:“好啊,许久未和姐姐对弈了。”
薇澜拿出棋子,很快摆上棋盘。
黑白棋子错落,在温润的玉石棋盘上铺开。
骆夫人执黑先行。两人落子都不快,室内只剩下棋子清脆的落盘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薇澜心思并不全在棋盘上,眼中有着疲倦,她还在想着宋若葶的试探,想着谢云卿,想着侯府的变天。
落子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骆元意则更是心神不宁。
她看着薇澜那只恢复如初、却因执棋而微微用力的手,那粉嫩的肌肤在她眼中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每一次落子,都像是在拷问她的良心。
她想起拓侧妃那艳丽却刻毒的脸,想起她承诺的“只要你我联手,我定助你查清你那孩儿的死因,让他得以往生走向极乐之路。”
她并不在意什么恩宠,也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日后”,她只想为自己那已成型的孩儿讨个公道。
但她背叛了眼前这个曾经帮助过她、此刻对她毫无防备的人。
愧疚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心。
她下棋的节奏越来越乱,好几次都落错了位置,甚至被薇澜轻易吃掉了好几颗重要的棋子。
“姐姐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定?”薇澜终于察觉了她的异样,抬起眼,关切地问,“可是身子不爽利?”
“没……没什么。”骆元意慌忙掩饰,端起早已凉透的姜茶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大概是雨声扰人,有些走神了。妹妹棋艺见长,姐姐不是对手了。”她强笑着,将手中的黑子胡乱放回棋罐,动作带着些许仓促。
薇澜只当她身体不适,雨天对有的人来说只是一种气象,但对有的人难免扰人心烦。
她见骆夫人又输了棋局心情不佳,便体贴道:“姐姐身体要紧,今日就到这里吧。改日等姐姐大好了,我们再好好切磋。”
骆元意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来:“也好,也好。妹妹好生歇着,姐姐……姐姐先回去了。”她甚至不敢再多看薇澜一眼,拿起那个几乎没动过的食盒,匆匆向薇澜告辞。
“姐姐慢走,雨天路滑,当心些。”薇澜送至门口,看着骆元意有些慌乱地披上斗篷,叫上佩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入了迷蒙的雨幕之中。
瑞露看着骆元意消失的背影,有些疑惑:“骆庶妃今日……怎么怪怪的?像是有什么急事?”
薇澜站在门边,望着雨幕,轻轻摇了摇头:“许是身体真的不舒服吧。她冒雨来看我,这份心意难得。”
她只看到了骆元意的关切和那抹“心疼”的愧疚,却全然不知,骆元意那仓惶离去的背影里,藏着的并非身体的不适,而是无法面对良知的煎熬和深重的背叛感。
那盒精致的点心,那盘未完的棋局,都成了骆元意心头沉重的负担。
她离去的匆忙,并非因为雨大,而是因为她心虚,因为她无法再在薇澜那清澈信任的目光下,伪装出那份虚假的姐妹情深。
冰冷的雨水打在骆夫人的脸上,混合着无声滑落的泪水。
她抱着食盒同赔了快步走在湿滑的石径上,心中一片冰凉。
与虎谋皮,代价已然显现。
她得到了拓侧妃暂时的“承诺”,却永远失去了薇澜那份纯粹的信任。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她不知道,当薇澜得知真相的那一天,她该如何自处?
更不知道,拓侧妃那条毒蛇,最终会将她引向怎样的深渊。
佩兰见此,出声道:“姐姐,我们并未做错什么。是拓侧妃害澜夫人的,不是我们。”
“可我们终究选择了知情不告。”
“姐姐是因为澜夫人救过我们,若是没有救过我们,姐姐还哪来的愧疚?但姐姐细想,若不是王妃,我们至于要欠澜夫人的情吗?
她和王妃出自一府,说起来她也是替王妃赎罪罢了。”佩兰说道。
“住口!”骆夫人赫然的止住了佩兰的话。
“若是没有她,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知一堆枯骨。”
骆夫人有些哽咽,“她是她,王妃是王妃,不能混为一谈。”
“姐姐,咱们也是死里求生的人,姐姐既然选择报仇,就不该这般心软。”
“姐姐说的对,就算澜夫人和王妃心性不同,可她们背后有临安侯府,可我们呢?我们背后早已没了家。”
佩兰的话让骆夫人顿时哑口无言。她不如佩兰清醒。
“姐姐可知,从踏入荷妃馆后,姐姐就心不在焉,处处是破绽与往常相比实在不同。”
“姐姐这样下去,迟早会什么都做不成。还会里外不是人。”
骆夫人长舒了口气,佩兰仿佛她肚中的蛔虫,将她内心底部最真实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她的眼神也从愧疚变成了冷硬与刚才在荷妃馆之时判若两人。
两人并未随着落雨回到自己的院落,而是又去了浮光院。
荷妃馆内,薇澜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她看着棋盘上凌乱的残局,轻轻叹了口气。
眼见着瑞露她们收拾着残局。
这王府的雨,似乎从未停过,而人心,也如同这雨幕一般,迷蒙难测
骆元意眼中的愧疚,或许只是她多心了?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眼下,她需要应对的,是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是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属于谢云卿的桃花眼。
瑞露收拾完后,走到薇澜身旁,“小主,你可还好?”
“没什么不好的。”薇澜轻声道。
“小主本该先好好休息的,这一耽误小主的神色都多了几分疲惫。”瑞露心疼道。
薇澜笑笑,“这王府的后院除了她也没别人在雨天能来看我了。眼下再去休息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