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院的雷霆风暴过后,薇澜回到荷妃馆,整个院内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
薇澜并未如旁人预想的那般惶惶不可终日,或是急不可耐地去找拓侧妃她们撕咬。
她甚至没有过多地关注方典卫的调查进展。
次日。
窗外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薇澜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一幅清雅的兰草图跃然纸上。
她搁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画中兰叶的脉络,眼神沉静如水。
“小主。”瑞露奉上温茶,眉宇间仍带着一丝忧虑。
“浮光院那边……还有沉香院……我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万一……”
薇澜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锐光。
“做什么?”
她声音平淡,“拓侧妃她们,此刻只怕比我们更着急。”
“方典卫是什么人?他只听命于王爷,行事雷厉风行,铁面无私。”
“他介入,比我们亲自下场撕咬要有力得多。我们一动,反而容易落入对方圈套,授人以柄。”
“王爷一没禁我们足,二没责罚;我们的日子一切如旧,又有何惧。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好了。”薇澜既笃定又宽慰。
她轻轻吹散茶沫,唇角勾起一抹洞察的弧度:“你且看着,她们此刻必定如热锅上的蚂蚁。”
“小莲那丫头,在方典卫手里,能扛多久?”
“她们当初如何威逼利诱让她攀咬我,方典卫就能用更狠的手段撬开她的嘴,让她吐出真正的主子。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说到底,后院的这点手段比之王爷身边的人都上不得台面。”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自信,“况且,王爷的态度,你也看到了。”
“他信我。”
薇澜的声音显得有些轻快,“这份信任,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只要王爷信我,这后院,就没人能轻易动我分毫。”
瑞露闻言,心中的大石稍稍放下,看着自家小主这份运筹帷幄的镇定,由衷敬佩:“小主说的是。”
“是奴婢心急了。”
薇澜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翠竹,思绪却飘向了另一处。
“瑞露,去把青蕊叫来。”
青蕊很快便来了,小脸上带着娇憨与好奇:“小主,您找我?”
薇澜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青蕊,我记得你除了会配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液,对药膳也颇有心得?”
青蕊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奴婢从小就喜欢翻看外祖留下的药膳方子,自己也琢磨过不少!”
“小主可是身子不适?想用些药膳调理?”
薇澜笑笑,但又摇摇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赧然和……淡淡的愧疚。
“你已经为吾做的够多了。”
“不是为我。谢公子……前番病得厉害,虽说如今好转,但身子想必亏虚。
你且看看,有什么温和滋补、又不显山露水的药膳方子,做一道出来。”
青蕊眨眨眼,立刻明白了。
小主这是对上次试探谢公子导致他病重,心里过意不去,想找补呢。
她立刻拍着小胸脯:“小主放心!包在奴婢身上!谢公子那病……呃,奴婢是说,病后体虚,最宜温养。”
“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做一道最拿手的‘茯苓山药糕’,茯苓健脾安神,山药补气养阴,性味平和,最适合病后调养。”
“而且做成糕点,既雅致又不会显得刻意!”
薇澜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嗯,你想得周到。”
“去吧,用心些做。”
“别忘了给王爷也做一份。”
“是!”青蕊得了任务,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看着青蕊雀跃的背影,薇澜轻轻叹了口气。
对谢云卿,她始终看不透。
那病榻上复杂的了然眼神,那句“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的低语,如同迷雾萦绕心头。
这药膳,是弥补,是试探,亦或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她自己也说不清。但至少,做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能稍稍减轻几分。
她也能借此机会再次探寻。
沉香院内,气氛却与荷风小馆的平静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袭兰瘫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
瞧着日渐圆润的小腹,此时的她却全然没有多少欣喜。
她不过是出了陈香院而已,就被那个贱婢给冲撞了!
还好这腹中孩子还在。
只是,本该自己是受害者反倒遭了训斥!
尤其王爷那道冷酷无情、如同催命符般的口谕。
“陪葬……乱棍打死……丢乱葬岗……”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让她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条命,在王爷眼中,轻贱如草芥。
所有的得意、炫耀、对未来的憧憬,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怨恨。
一定是宋薇澜那个贱人在王爷耳边吹枕头风!
王妃也可恶,自己才是腹中有孩子的那个,她竟然不责罚宋薇澜那个贱人!
袭兰这般想着,更是用力的捶打着千层锦被铺起的床塌。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王妃身边的黄嬷嬷走了进来。
不同以往的宽和面容,此时的黄嬷嬷面容严肃、眼神刻板。
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
“袭兰侍妾。”
黄嬷嬷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如同冰冷的铁器摩擦。
“王妃有命:即日起,你需在沉香院内安心静养,无王妃手谕,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所有伺候之人,皆由娘娘亲自指派,外院之人一概不得探视!”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袭兰惨白的脸,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王爷的话,想必侍妾听得清清楚楚!王妃让老奴转告你:若再不安分,再生出任何事端,不必等王爷动手,王妃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到时,莫怪王妃不顾念昔日主仆一场的情分。”
“你好自为之!”
这疾言厉色的告诫,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袭兰本就紧绷的神经。
禁足,如同囚犯!
连最后一点自由都被剥夺,而王妃的威胁,比王爷的冷酷更让她感到心寒。
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侯夫人可是允诺认她为义女的!
眼下,王妃把她当什么了!
她犹如一个弃子,一个被严加看管、只等着生下孩子后可能就被丢弃的弃子。
凭什么?!
眼下的袭兰恨不得目眦欲裂。
巨大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毒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黄嬷嬷。
但对方丝毫没将其放在眼里。
对上黄嬷嬷那双毫无波澜、只有冰冷警告的眼睛,袭兰满腔的恨意和嘶吼,竟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她不敢!
她真的不敢再挑战王妃的底线!
黄嬷嬷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转身带着婆子离开了。
沉重的门扉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也隔绝了袭兰最后一点虚妄的希望。
“贱人!”
压抑许久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愤怒而凄厉!
但无人理会她。
只能如同疯了一般,抓起手边仅剩的一个软枕,狠狠砸在地上。
还不够!
她需要发泄,需要将这份蚀骨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倾泻到某个比她更弱小的存在身上!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猛地锁定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垂着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瘦弱身影。
宝月。
“贱婢,都是你!
都是你们这些晦气的贱人!害得我落得如此田地!一切都是从你这个贱婢身上开始的。”
袭兰的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扭曲的疯狂,“滚过来,给我跪下!”
宝月身体剧烈一颤,如同惊弓之鸟。
她知道,新一轮的折磨又要开始了。
自从上次沈嬷嬷想救她未果,她就彻底明白,这沉香院就是她的炼狱,没有人能救她,也没有人会救她。
她默默地、一步一步挪到屋子中央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缓缓跪下。
低垂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像一只引颈待戮的羔羊。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宝月脸上,力道之大,让她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耳朵嗡嗡作响。
“丧门星!整天哭丧着脸!是不是巴不得我死?!是不是巴不得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袭兰歇斯底里地咒骂着,不解恨地又抬脚狠狠踹在宝月瘦弱的肩膀上。
宝月被踹得身体一歪,重重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砖沿上,顿时鼓起一个大包,渗出血丝。
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却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呼和眼泪都强行咽了回去。不
能哭!哭了只会招来更狠毒的折磨!
“装死?!给我起来!跪好!”袭兰尖声叫着。
随手抄起旁边一个鸡毛掸子,没头没脑地朝着蜷缩在地上的宝月抽打下去。
细密的竹条带着破空声,狠狠抽打在宝月单薄的背上、手臂上,瞬间留下道道刺目的红痕。
宝月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护住头脸,承受着这无妄之灾。
每一次抽打落下,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但她始终一声不吭,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暴露着她承受的巨大痛苦。
汗水和屈辱的泪水混合着额头的血丝,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在这一次次无休止的凌虐中,终于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死水般的绝望和……深埋在绝望灰烬之下,悄然滋生的、冰冷的恨意。
沉香院里,只剩下袭兰疯狂的咒骂和鸡毛掸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宝月压抑到极致的、微不可闻的喘息。
暮春的暖光透过窗棂,却丝毫照不进这间弥漫着血腥、暴戾与绝望的屋子。
只到对方打累了,才有片刻的停止。
随即,听到袭兰颐气指使的声音,“你来!给我继续罚这贱婢!”
“反正这沉香院也无人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