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荷妃馆简单搭建的小灶上,飘散着茯苓和山药的清甜香气。
青蕊正小心翼翼地守着蒸笼,小脸上满是认真。
一份带着弥补与试探的药膳,正在氤氲的蒸汽中慢慢成形。
茯苓与山药的清甜气息刚刚散去,青蕊精心制作的药膳已被精心装入食盒。
薇澜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角,镜中人眉眼沉静,眼底却藏着些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微不可查的赧然。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瑞露,提着那沉甸甸的食盒,踏着午后微暖的阳光,朝王爷常居的书房走去。
通报进去片刻,景目便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澜夫人安好。”
“王爷刚批阅完一批紧要公文,正在里头歇息呢,听闻夫人来了,很是愉悦,快请进。”
薇澜微微颔首,带着瑞露步入书房。随后,瑞露留在外间等候。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茶气。
顾玄泽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眉宇间带着处理完政务后的些许疲惫,见到薇澜,眼底的倦色瞬间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澜儿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盏,目光落在她提着的食盒上,问道:“这是……”
薇澜脸上绽开温婉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上前几步将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王爷辛苦了。妾身想着王爷近来政务繁忙,恐伤了脾胃,便在小厨房亲手做了些药膳点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茯苓山药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精致的骨碟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点缀着枸杞的茯苓山药糕,旁边还有一小盅温热的参芪炖鸡汤。
“哦?”顾玄泽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惊喜和暖意。
他拿起一块糕点,细细端详,“茯苓山药糕?闻着便觉清爽。澜儿有心了。”
他尝了一口,软糯清甜,入口即化,带着药材特有的温润滋养之感,疲惫的脾胃仿佛都熨帖了几分。
“嗯!味道甚好。比宫里御膳房做的也不遑多让。”
他由衷赞道,看向薇澜的眼神愈发柔和。
薇澜看着王爷脸上舒展开的笑意,心中微定,既有王爷享用的欢愉,也知道第一步铺垫已然奏效。
她微微垂眸,声音放得更柔婉,带着一丝替人着想的体贴:“王爷喜欢就好。妾身……妾身还多做了些。”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顾玄泽,眼神清澈而带着关切。
“妾身想着谢公子此番病得不轻,如今虽见好,想必身子也虚着。”
“王爷待谢公子如珠如玉,想必也忧心他的身子。”
“妾身便多做了一份,也替谢公子准备了一份药膳点心,与王爷这份是一样的方子,温和滋补。
这番理由着实让人挑不出理,薇澜又说得自然又恳切。
薇澜接着道:“妾身不敢逾矩,只是想着替王爷分忧一二。”
“这点心,王爷若觉得尚可,不妨……让景目或嬷嬷,给谢公子送去?
也算妾身替王爷尽一份心意,盼谢公子早日康健,好为王爷分忧国事。”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王爷心腹的关怀,又将这份关怀巧妙地包装成“替王爷分忧解愁”,更显得薇澜懂事、体贴、识大体,毫无私心。
顾玄泽闻言,果然心中大悦!
他放下手中的糕点,看着薇澜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和欣慰。
谢云卿的病,确实是他心头一桩事。
薇澜不仅想着他,还如此周到地想到了他倚重的谋士,这份心思,这份“替他着想”的情意,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让他熨帖。
他的身边竟然有这般蕙质兰心之人,倒是个可塑之才!
靖王的心中对薇澜十分赞许。
这本是王妃该做的,可他的王妃只会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倒是不明白自己身为王妃,有些事情,她做了要比他做了效果好。
罢了,左右都是临安侯府出来的,左右有薇澜。
“澜儿……”顾玄泽的声音带着动容的暖意,“你竟这般体贴周全。”
他伸手抚摸着薇澜的柔夷。
“云卿他的身子确实已无大碍了,昨日太医复诊,说只需再静养几日便可。”
“你有心了,这份心意,本王代云卿收下,也替他谢过你。”
“王爷说什么谢不谢,妾身只想像替王爷分忧。”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显然心情极好。
“待本王用完这些点心,便与你一同过去看看他。”
薇澜心中猛地一跳!
一同过去?!
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结果。
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上却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欣喜:“若是王爷是同公子谈论正事的,妾身一并去是不是不太合规矩?”她做出犹豫状。
“无妨!”
顾玄泽大手一挥,语气爽快,“此番只是为看云卿,而且这药膳有你一份功劳,理应是去的。”
“而且,云卿那日醒了后又问了你。”
问起过她?
薇澜心尖又是一颤,面上却只做不解状:“谢公子……问起妾身?”
“嗯,”顾玄泽点点头,似乎并未多想。
“大约也是感念你一番心意吧。
好了,你且稍坐片刻,待本王吃完这点心。”
机会稍纵即逝。
薇澜心念电转,立刻抓住时机,脸上露出温婉的笑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临时起意”。
“王爷,说到心意……妾身前些日子在绣坊指点绣娘时,也抽空绣了一幅小图。
不是什么大件,只是巴掌大的一个‘寒江独钓’图样,用的是双面异色绣法,想着……想着谢先生清雅,或许能入眼品鉴一二?
既然要去看望谢公子,不知……妾身可否斗胆,将这绣图也一并带去,请公子指点指点?若有不妥之处,妾身也好回去修改。”
她将“品鉴”和“指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虚心求教的绣娘。
这份看似“附庸风雅”的请求,在靖王此刻心情极好、又对她印象绝佳之时提出,显得毫无破绽,甚至添了几分雅致情趣。
果然,顾玄泽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怀疑,反而觉得薇澜越发可爱可心。
他朗声一笑,毫不犹豫地应允:“有何不可!澜儿的绣工,本王是知道的,堪称一绝。
云卿也颇爱此道,让他品鉴一番,正好!”
“瑞露。”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瑞露,“你速回荷妃馆,替你家小主将绣图取来。”
“是!奴婢遵命!”
瑞露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屈膝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瑞露的动作极快,荷妃馆与书房也是有点距离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捧着一个小小的、用素绢仔细包裹的锦盒回来了,气息微喘:“王爷,小主,绣图取来了。”
此时,顾玄泽也正好用完最后一口参汤,用丝帕擦了擦嘴角,心满意足地起身:“好!走吧,薇澜,随本王去看看云卿。”
薇澜接过瑞露手中的锦盒,指尖触到那微凉的锦缎,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婉得体的笑容,轻轻应道:“是,王爷。”
一行人出了书房,瑞露提着装着药膳的食盒,薇澜则捧着那小小的锦盒,跟在靖王身侧,朝着谢云卿居住走去。
阳光洒在青石路上,薇澜的心跳随着脚步微微加速。
这一次的“探望”,不再是试探后的弥补,而是她主动出击,要在这迷雾重重的棋局中,看清那位旧日“未婚夫君”、今日王府谋士,对她,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
院内依旧清幽,药味淡了许多,添了几分春日草木的清新。
通报进去,谢云卿已起身在院中等候。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显然好了许多,见到靖王和薇澜一同前来,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随即恢复温润平和,上前行礼:“王爷,澜夫人。”
“云卿不必多礼。”顾玄泽虚扶一把,关切道,“看你气色,比前两日好多了。太医说你仍需静养,怎的出来了?”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在屋里闷久了,出来透透气也好。”
谢云卿微微一笑,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薇澜和她身后提着食盒的瑞露。
“那就好。”顾玄泽显然心情不错,指了指瑞露手中的食盒,“这是滋补的药膳,是澜儿知道你病后体虚,特意亲手做了些温补的药膳点心,味道甚好,本王刚用过。”
“这份是给你的,快趁热尝尝。”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微微一顿,随即看向薇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澜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拱手,声音温和依旧,却似乎比平日低沉了一分:“有劳澜夫人费心,云卿……愧不敢当。”
薇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反应……是意外?还是……了然?
“公子客气了。”
薇澜连忙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轻柔,“不过是些粗陋点心,想着能为谢公子调养身子尽点心意,也是妾身的福分。”
“多谢王爷,多谢澜夫人!”谢云卿行礼道。
澜夫人此时代表的是王爷的脸面,他只是王爷的客卿。
顾玄泽哈哈一笑,显然很满意这“上下和睦”的场景。
薇澜趁机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锦盒呈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赧和期待:“王爷,谢公子,妾身还有一物,斗胆想请谢公子品鉴指点。”
她打开锦盒,取出一方不过巴掌大小、却异常精致的素绢绣绷。
素绢之上,寒江寥廓,孤舟一叶,老翁垂钓,意境清寂悠远。
最妙的是,双面异色,正面是清冷的灰蓝调,反面却是暖融的夕照橙黄,针法细腻入微,将孤寂与暖意奇异地融为一体。
“哦?”顾玄泽也凑过来看,眼中满是惊艳,“澜儿这手双面异色绣,越发精进了!这意境,这针法,绝妙!”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绣图上,久久未动。
那幅寒江独钓,那孤舟老翁……与那日薇澜送来的、暗藏玄机的小屏风是何其相似!
只是眼前这幅,更小,更精致,也更……纯粹。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绣绷边缘光滑的紫檀木框,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半晌,他才抬起眼,看向薇澜。
那目光不再是病中的朦胧,而是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深邃,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温润依旧,却清晰地传入薇澜耳中:
“澜夫人……有心了。”
“此作清寂中蕴藏暖意,孤绝处暗含生机,针法意境皆已入化境。
云卿……唯有叹服,何敢言‘指点’二字?”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薇澜,那“有心了”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敲在薇澜的心上。
薇澜只觉得一股热气瞬间涌上脸颊,她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药膳已送,绣图已呈。
试探的饵,再一次抛下。
而谢云卿那意味深长的回应,让这潭深水,又泛起了新的、更加难以捉摸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