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院的窗棂被暮色染成暧昧的紫红。
袭兰斜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软榻上,一只手无意识地、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力道,反复抚摸着高高隆起的孕肚。
另一只手捏着颗饱满的蜜饯,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只悬在唇边。
她的耳朵,此刻正像最警觉的狸奴,竖得直直的,竭力捕捉着院墙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王爷回府了!
车驾的轱辘声、护卫的甲胄轻碰声,她派去前院打探的小丫头早就气喘吁吁地回来禀报过。
眼下,王爷到了王妃那接着,这消息如同滚烫的蜜糖,瞬间浇透了袭兰的心,让她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充满了志得意满的灼热感。
只要王妃能够开口,她的位份提升就有七分把握。
虽然是侍妾但终归是正经的主子了。
待这个孩子生下,她的地位也能更上一层,她就可以母凭子贵了。
袭兰眼角眉梢都飞扬着压不住的得意,目光扫过屋子角落,落在那个正跪在冰冷青砖地上,埋头用力擦洗地板的瘦弱身影上。
宝月。
袭兰的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冷笑。
就是这个不识抬举的贱婢,当初竟敢跟她动手,让她在王妃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
如今呢?
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趴在她脚下,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
袭兰只觉得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恶气,在看到宝月卑微姿态的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纾解。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扶着腰,脚步故意放得沉重,一步,一步,踱到宝月身边。
宝月正用力擦拭一块不易察觉的污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她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心猛地一沉,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从她被这个袭兰这个贱人带到沉香院后,整个晌午到现在她都跪在地砖上擦地,这个毒妇让她从外面擦到里面。
而袭兰的视线则落在宝月那双因长时间浸泡在冷水和用力摩擦而变得红肿、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的手上。
一股扭曲的快意猛地窜上心头,反而更添了歹意。
她故意发出一声娇柔的惊呼:“哎呀!”
脚上那双新做的、厚底绣花鞋,仿佛不经意地抬起,然后,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地、精准地踩在了宝月那只正按着抹布的手背上。
“啊——!”宝月猝不及防,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冲破喉咙,又死死被她自己咬住唇咽了回去。
钻心的剧痛从手背传来,骨头仿佛都要被碾碎!她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一双因疼痛而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地、带着刻骨的恨意与绝望,看向袭兰那张故作无辜的脸。
从袭兰惊呼开始,她身边就立马围上了人,这些人如今都是袭兰身边的,见袭兰对其这种态度,便墙头草般,指责着宝月,“你怎么搞的,小主有个好歹你哪什么赔!”
宝月面对这等羞辱和冤枉,只能咬着唇;她能怎么办,要怪就怪自己时运不济,遇到了这等不讲理的小人!
“宝月姐姐!”袭兰夸张地捂住嘴,迅速抬起脚,仿佛被烫到一般,脸上堆满了虚假的惊慌和歉意。
“对不住,对不住,我真是不小心。”
“踩疼你了吧?你看我这笨手笨脚的,肚子大了身子沉,眼睛也不好使了,没瞧见你的手在这儿呢!快,快起来我瞧瞧!”
宝月没想到对方这般无耻,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只被踩过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指骨处更是青紫一片,火辣辣的剧痛让她恨不得想要晕过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渗出血丝,才勉强没有再次痛呼出声。
她知道袭兰这毒妇是故意的,那眼神里的恶毒和快意,她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这沉香院里,谁能救她?王妃?王妃如今只看得见袭兰的肚子;她此时真的厌恶王妃,嬷嬷说的对,王妃就不是个好主子!
刘嬷嬷?
嬷嬷眼下这怕急得团团转却又无能为力。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袭兰假意伸过来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屈辱的颤抖:“没…没事…奴婢…奴婢自己不小心,挡了主子的路…”
她忍着钻心的疼,重新抓起那块肮脏的抹布,继续机械地擦拭着冰冷的地砖,仿佛那块青砖能吸走她所有的痛苦和屈辱。
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手背上,混着灰尘和血渍。
袭兰看着宝月那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狼狈模样,心中那股暴虐的快意达到了顶点。
她抚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正想再寻些由头折辱,院门外却适时地响起了一道沉稳而带着几分威严的女声。
“袭兰小主可在?王妃有命,老身特来传话。”
是王妃身边的沈嬷嬷!
袭兰脸上的恶毒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换上了温顺谦卑的笑容,连忙扶着腰迎了出去。
“沈嬷嬷!您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沈嬷嬷走了进来,目光如常,先是规矩地给袭兰见了礼,然后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屋子,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依旧跪着擦地、头埋得极低的宝月身上。
沈嬷嬷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宝月那只红肿青紫、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以及她肩背无法抑制的细微抽动。
“姑娘大喜了。”沈嬷嬷转向袭兰,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屋内每个人的耳中。
“经过王妃同王爷商量,王爷方才在王妃处,已亲口允诺,抬姑娘为侍妾。”
“王妃特命老身前来传话,恭喜袭兰小主。”
“一应份例、伺候人手特殊时期按照先前应允的侧妃之数再添一倍,王妃稍后便会派人送过来,小主安心养胎便是。”
成了!侍妾!
袭兰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烟花在脑中轰然炸开。
她努力控制着嘴角不要咧得太开,但那份得意和激动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声音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谢…谢王爷恩典!谢王妃天恩!”
“劳烦嬷嬷告诉王妃,袭兰定当肝脑涂地,报答王爷和王妃的大恩大德!”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仿佛这“侍妾”二字瞬间为她注入了无穷的底气。
沈嬷嬷含笑点头,目光却再次若有似无地飘向角落里的宝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缓声道:“小主大喜,身边伺候的人更要精心。”
“宝月这丫头…”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老身瞧着,她这手似乎有些不便?可是伤着了?”
袭兰心头一凛,暗骂这老虔婆眼睛真毒!
她立刻换上担忧的表情:“唉,方才她自己不小心,擦地时摔了一下,把手给磕着了。”
“笨手笨脚的,让嬷嬷见笑了。”她抢在宝月开口前堵住了话头。
宝月身体一僵,头埋得更低,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沈嬷嬷看着宝月那副样子,心中了然,更添了几分沉重。
她沉吟道:“既是有伤在身,恐侍奉不周。”
“老奴又有医术在身,最瞧不得这般;再者,王妃一向和善,传出去还以为咱们兰葶院院不好好照顾底下的人。
正好老奴那里还有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见效快。
不如让宝月随老奴去一趟,取些药来敷上?总不能带着伤伺候主子,万一有个闪失,反倒误事。”
袭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
这老东西,不仅仅是转告王妃的话,还是为宝月这个贱婢来的。
想把人支走?
休想!
她不好不容易才将人弄过来,哪能让这几个贱奴婢将人再给带回去!
袭兰脸上却绽开感激的笑容:“嬷嬷真是菩萨心肠!这点小事还劳您惦记着,如今宝月在这沉香院,怎叫嬷嬷再操此心,吾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不过这点小伤,哪用得着劳动嬷嬷您亲自给她药?”
“翠儿!”她扬声唤刚才替其帮腔的小丫鬟。
“你跟着沈嬷嬷去一趟,替宝月把药取回来便是。”
为避免沈嬷嬷不依不饶,“宝月”她转头看向角落,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小人得志的威压。
“你手伤了,就下去歇着吧,仔细养着,别误了日后当差。”
宝月身体又是一颤,低低应了声:“是…谢小主恩典…谢嬷嬷…”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哽咽。
沈嬷嬷看着袭兰那张年轻却已显露出刻薄算计的脸,又看了看宝月踉跄着退出去的、单薄如纸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刘嬷嬷的担忧果然不假。
这袭兰,仅仅是一个侍妾,一朝得势,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显露獠牙,浅薄恶毒之相已露。
她这般作践人,毫无容人之量,更无长远眼光,又能得意几时?不过是无根浮萍,仗着腹中一块肉罢了。
况且,陆夫人压根就没准备让其活着,看来,陆夫人是对的;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
罢了。
对方到底是成了侍妾,又是个福薄的。
沈嬷嬷面上不动声色,对袭兰欠了欠身:“小主既已安排妥当,老奴便先告退了。小主好生将养,老奴改日再来请脉。”
“嬷嬷慢走。”袭兰矜持地颔首,目送沈嬷嬷带着翠儿离开。
而门外廊下,宝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她紧紧抱着那只钻心疼痛、红肿不堪的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只能等着翠儿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