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大的落日,只留半个在地平线上,颜色恰如初开的淡红西瓜一般,回光返照,在王府的琉璃瓦上,五光十色。
宋若葶端坐在妆台前,菱花镜映出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眉峰细扫,唇点朱丹,额间贴着赤金嵌红宝的牡丹花钿。
她指尖抚过鬓边簪着的赤金累丝嵌南珠步摇,流苏垂坠,珠光温润。
身后的兰铃在为其梳妆。
“拔下来吧,换那只金累丝镶宝石青玉簪吧。”
兰玲利落地将步摇拿下,迅速换上了王妃说的这支。
“这步摇是当年大婚时王爷所赐的。”
“小姐为何不戴上。”
宋若葶叹口气,“还不到时候。”
“王爷可到哪儿了?”她问得看似随意,眼神却落在了窗外。
侍立在侧的嬷嬷躬身回话:“王妃,前头小厮刚来回过,王爷的车驾已进了府门,往书房方向去了。”
宋若葶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淡淡道:“让人去书房请,就说本妃备了王爷素日爱吃的糟鹅掌和清炖鹿筋,请王爷移步过来用膳。”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袭兰的胎像,医侍今日刚来回过话。”
嬷嬷会意,立刻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宋若葶盯着铜漏里缓缓滴落的水珠,指甲有意无意的敲打着桌面,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取代。
王爷的心,似乎离这她这越来越远了。
不过无所谓,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强如母亲,不也如此;夫君的心,哪有权利地位来的重要。
可她不由得想起宋薇澜那张愈发娇艳的脸,想起她发髻间那支刺目的赤金步摇,一股酸涩夹杂着不甘在胸臆间翻涌。
好在,院外终于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和随从的低声请安。
宋若葶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靖王踏着暮色走进正院。
他身着墨色常服,金线绣着暗云纹,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柏,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见到盛装迎候的宋若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几分疏离的客套,却独独没有她期盼已久的温存。
“王妃。”顾玄泽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王爷回来了。”
宋若葶压下心头失落,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亲自上前替他解下披风,动作娴熟而殷勤,这样的动作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做了。
自她失了那个孩子,杜氏那个贱人被关押起来后,她与王爷之间的沟壑越发的明显。
“王爷辛苦,快请入内歇息,晚膳已备好了。”
席间,气氛算不上热络。
顾玄泽显然心思不在此处,只略动了几箸糟鹅掌,便有些意兴阑珊。
宋若葶觑着他的脸色,斟酌着开口:“王爷,太医今日来请脉,说袭兰胎气已十分稳固,脉象强健有力,腹中胎儿长得也好。
想来此时已经将情况回了母后,相信母后也安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顾玄泽的神情。
听到“胎儿”二字,顾玄泽握着玉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杯盏菜肴,落向某个虚无的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嗯,太医用心,你也费心了。”
这终究是他的骨血,王府的子嗣,无论如何,都是件值得郑重对待的事。
只是,这份郑重里,掺杂着对袭兰那个浅薄丫鬟的厌烦,以及对王妃这番作为背后钻营的不悦。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掠过另一张脸——薇澜。若是她腹中能孕育他的骨肉……那该是何等令人欣喜的光景?
那孩子定会如她一般,有着清亮的眼和剔透的心。
宋若葶见他神色似有松动,眼中掠过喜色,只当他是为袭兰腹中子嗣而欣慰。
连忙道:“能为王爷分忧,是妾身的本分。袭兰这胎怀得辛苦,妾身也时时悬心,如今总算是安稳了。”
顾玄泽被她的话语拉回现实,眼底那点因薇澜而起的柔软瞬间消散,重新覆上惯常的冷静。
他淡淡“嗯”了一声,放下玉箸,端起手边的青玉酒盏,浅啜了一口。
宋若葶见他心情尚可,心知时机难得,便放下手中汤匙,声音放得更柔婉几分:“王爷,袭兰如今怀着王府的子嗣,身份上…总归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妾身想着,是否该给她一个正经的名分?”
顾玄泽一言不发,只听着其继续说。
“一来安她的心,让她能更精心养胎,二来…待孩子出生,生母的身份也不至于太过低微,让孩儿面上无光。”
她顿了顿,观察着顾玄泽并无不悦之色,才继续道,“妾身斗胆,想着…侍妾的位份,倒也合适。”
“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侍妾?”
顾玄泽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握着酒盏的手指收紧了。
方才因提及子嗣而略略缓和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薄霜。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宋若葶。
膝下子嗣稀少,这确是事实,也是他的隐痛。
可袭兰是如何有孕的?那卑劣的爬床手段,真当他不知?
至于袭兰的手段,要没有临安侯府和王妃的手笔他都是不信的。
他顾玄泽的子嗣,竟要靠这等下作方式来求得?
孩子是孩子,他自会看重。
可袭兰是袭兰,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又愚蠢恶毒的丫鬟,也配得他一个“妾”字?
想来从王妃迫不及待地为他后院塞人、抬举一个丫鬟,其用心……顾玄泽心中冷笑,一股被算计、被裹挟的不悦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心头。
她不提这一茬还好,提起来真是吞了只苍蝇。
就算是为了孩子抬举身份,侍妾的位份也得等到生下孩子后再抬举。
何况,他后院还不至于没个能当这孩子养母的。
倒也免了这孩子沾染上生母低贱不堪的习气。
宋若葶被他骤然转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却有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淡漠疏离,甚至…还有一丝失望?
她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手心微微渗出汗来,强撑着道:“是…袭兰她出身是低了些,可如今毕竟怀着王爷的骨肉…”
顾玄泽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如同有形之物,沉沉地压在宋若葶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看着顾玄泽那张俊美却冷硬的侧脸,心底那点因算计成功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冰冷的不安。
她与他,终究是做不到举案齐眉。
或许,能维持这表面的相敬如宾,已是她这正妃最大的体面?
终于,顾玄泽缓缓放下酒盏,那青玉杯底落在紫檀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如同敲在宋若葶的心尖上。
“王妃思虑周全。”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便依王妃所言,升袭兰为侍妾,剩下的事都由王妃来做。”
宋若葶悬着的心猛地落下,几乎要脱口而出谢恩的话。
然而,顾玄泽却已径自站起身。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更没有去碰桌上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
只留下一句:“袭兰处,王妃多费心照看。本王还有些公务,先回书房了。”
话音未落,墨色的袍角已掠过门槛,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一阵微凉的夜风卷入厅堂。
宋若葶僵在原地,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彻底碎裂。
她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看着对面那空荡荡的座位,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王爷应允了,可这应允,比拒绝更让她感到心寒。
那离去的背影,是如此的决绝而冷漠,没有丝毫留恋。
兰玲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着王妃失魂落魄的模样,低声劝道:“王妃…王爷应了,总是好事。”
“袭兰…哦不,袭兰侍妾知道了,定会感念王妃恩德的。”
宋若葶猛地回过神,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了,她达到了目的。袭兰成了侍妾,名分既定,孩子生下来,便更是名正言顺。
至于王爷的冷淡…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只要孩子在手,她总有办法,一点一点,重新焐热这王府正院的门庭。
就算这些捂不热王爷的心又如何,这高门大宅的女子又有几个是同夫君举案齐眉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硬:“去,把消息告诉袭兰。”
“另外,传本妃的话,既是侍妾了,在之前侧妃的待遇上再加一倍,份例、用度,都按规矩提上来,一应伺候的人手,也给她配齐了。”
“让她安心养胎,莫要辜负了本妃的期望。”
兰玲连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兰玲走后,宋若葶看着那碗精心熬制、已彻底凉透的清炖鹿筋汤,映着她妆容精致却难掩落、寞的脸。
“都撤下去吧。”
“小姐,您还未用几口,还是在用喜人吧。”黄嬷嬷劝道。
“王爷人都走了,还有什么意思,何况做的也没吾爱吃的。”
黄嬷嬷一时无言,只能示意丫鬟们将其撤了下去,自己跟着王妃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