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葶的声音带着施舍般的随意,“黄嬷嬷——”她扬声唤道。
一直垂手侍立在指挥侍婢整理的黄嬷嬷闻声立刻躬身进来。
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老奴在,小姐有何吩咐?”
“去把宝月叫来,让她收拾收拾,即刻起,拨到袭兰身边伺候。”她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最寻常不过的杂务。
而黄嬷嬷有些惊讶,从袭兰和兰铃脸上扫了一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其身边常待的小侍女一个眼色,让其去协助宝月收拾东西去沉香院。
小侍女会了意,立马走了出去,先将此消息告诉了刘嬷嬷。
刘嬷嬷闻言,面上一片阴沉,只能咬着牙说了句,“辛苦你这丫头了。”
小侍女摇摇头,“嬷嬷还是快些去求求王妃吧,要不然宝月姐姐就要到沉香院了。”
刘嬷嬷闻言,又拉住小侍女的手,“你去告诉宝月,不要担心,一切有嬷嬷。”
说罢,就从西厢房往王妃住的正厅走。
一路上,她面色如常,可脚步飞快,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宝月,这孩子心性善良,虽性子有些急,但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样子。
前些日子才因为袭兰的无理取闹而吃了大亏;让她去伺候袭兰?这跟把羊羔送进豺狼窝里有什么分别?!
自己该罚的已经罚了,袭兰这该死的贱婢,竟然这般作践人,她怎么舍得让宝月受其蹉跎。
刘嬷嬷转眼间就来到了王妃身边,什么都没说,而是拿了一盘糕点送到王妃身边的。
“小姐,尝尝奴婢让小厨房新做的山药膏。”
“袭兰姑娘也尝尝。”
袭兰只当是刘嬷嬷在讨好自己,心中暗道:别以为这点东西能让她放过宝月。
糕点入口即化,宋若葶给出了赞许,“这糕点做的确实不错。”
刘嬷嬷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信心的,但眼下也无心听王妃的夸奖,这点雕虫小技能办成事才是关键。
“老奴刚才在外面听说,袭兰姑娘可是要了宝月在身边伺候。”
袭兰闻言,立马开口道:“王妃同意了。”
又挑衅着,“嬷嬷可是有疑问?”
刘嬷嬷面上严肃,“宝月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性子又直又倔,脑子也不灵光;哪懂什么人情世故。”
“嬷嬷放心好了,吾不是那种爱计较的人,宝月虽然性子直,但是个会伺候的,嬷嬷倒也不必替吾担心。”袭兰彷佛知道她要说什么,立马阻止了。
岂料,嬷嬷冷笑一声,“上回宝月无意间冲撞了袭兰姑娘,那时姑娘还未查出有孕;
若是这次姑娘将人留在身边,看其不顺眼,惹得动了胎气,只怕是不止让老奴罚其挨板子了。”
袭兰顿时明白了刘嬷嬷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在指责她。
“那嬷嬷的意思呢,嬷嬷来之前小姐可是将人允了我的。”
“依老奴之见,就让宝月留在兰亭院留着粗使吧!老奴一定严加管教!”刘嬷嬷转身向王妃求道。
“这怎么好,本妃可是已经许给了袭兰;今儿真是奇怪,不过是一个宝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争了起来。”宋若葶有些不解。
刘嬷嬷和兰铃都是无言的,她们总不能让王妃知道袭兰背后又是一番怎样的嘴脸。
对方此刻肚子里揣着个孩子坐在她们眼前,就连王妃都要将其供着三分。
“王妃有所不知,”袭兰开口道。
除却王妃其余人都知这等小人都没憋着好屁。
“嬷嬷一直疼爱宝月姐姐,自奴婢得了王妃看重,袭兰姐姐怕是孤独,便同宝月做了伴。
那日之事,到底是吾冲动了,让嬷嬷和袭兰姐姐伤心了;可此番奴婢确实想着同宝月重修旧好,别的不说,咱们都是在王妃身边伺候的,自当和睦。”
“那时有孕,情绪自然不受控制;想来也只有小姐能够理解了。”她换上委屈和不安的表情,怯生生地看向王妃。
“小姐…刘嬷嬷说得对,宝月姐姐性子是烈了些…若是…若是实在不便,袭兰…袭兰也不敢强求…”她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失落,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宋若葶在侯府时便多加看重袭兰,面上不虞的看了看刘嬷嬷和宝月。
“袭兰说的对,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自当和睦相处;再者,袭兰如今有孕,你们理应多加照顾。”
“谨遵王妃教诲。”
嬷嬷和兰铃吃了瘪,但眼下也不能将对方如何。
但嬷嬷也不想惯着这等小人,她能从侯府跟到王府,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宝月同袭兰姑娘争执,是因为姑娘那时有僭越之举,姑娘身为通房,本就得王妃抬举,但不可当这府中的规矩是摆设。”
“其没有随着姑娘一同僭越称姑娘主子,姑娘便怀恨在心,对其颐气指使,纵然有孕影响情绪,还望姑娘时刻警醒,莫要留了话柄给王妃添麻烦,让其左右为难;毕竟王妃可靖王府的王妃不是你一人的王妃。”
姜还是老的辣,刘嬷嬷直接说出了其暗中所做之事,袭兰的脸上一青一白。
“嬷嬷说的有道理,莫要让吾左右为难。”宋若葶不痛不痒的说了句。
就在这时,宝月却走了进来,这让几人都没想到。
而刘嬷嬷心底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来作甚,还嫌不够碍眼?”刘嬷嬷急声训斥道。
“奴婢是拜别王妃的。”宝月眼中满是悲伤。
“妹妹这是作甚,王妃只是让你去伺候吾,倒也不必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传出去让人以为是吾和王妃在逼迫你。”
“好了,你且去袭兰身边好好伺候,以往的事便一笔勾销。”
“你伺候过袭兰,袭兰如今念旧,这是她的仁厚。”王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伺候好袭兰和她腹中的小主子,这是你天大的福分;也是你为王府立下的功劳。”
“你这般推三阻四,不情不愿;当真是不像嬷嬷调教出来的人,嬷嬷在吾身边一向稳重,否则也不会在当初派你去伺候袭兰了。”宋若葶发话道。
“是,王妃。”宝月应道。
而刘嬷嬷脸上更显焦急和阴沉。
袭兰坐在软榻上,看着刘嬷嬷那副惊惶失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那股报复的快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老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宝月跟她动手的时候,这老虔婆是不是也在背后看笑话?她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随即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于宋若葶而言,这并不是多么大的事,母亲告诫过她,在这孩子落地前要好好照顾袭兰。
她自然要听母亲的话,这样才能避免出错。
但以陆氏的性子和盘算,并非是让其以得罪心腹的方式‘照顾’。
“行了!”宋若葶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拂去一只恼人的苍蝇。
“此事已定,都无需再多言!宝月伺候皇嗣有功,本妃自有赏赐。袭兰便带着宝月回沉香院吧。”最后所言,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袭兰闻言,心中畅快极了,如同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爽。
她再次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让她一步登天的宝贝,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通房也好,侍妾也罢。不过是暂时的!等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她有的是时间慢慢筹谋,慢慢往上爬!
她娇声对王妃道:“多谢王妃恩典。袭兰定会好好‘教导’宝月姐姐,让她尽心伺候,绝不敢再出差错!”
王妃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端起那盏参茶,眼皮半阖,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嬷嬷所言,宝月的不愿,在她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她关心的,只有袭兰腹中那块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分量的血肉。那才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在王府权力版图上重新夺回绝对优势的筹码。
“多谢王妃。”袭兰再次起身谢恩,目送着宋若葶站起身扶着兰铃的手走向内室小憩。
待人走后,袭兰一派得意,“宝月,”她将手给了宝月,示意对方扶她起身。
宝月咬着唇,只能照做。随同对方大摇大摆地离了兰亭院。
而刘嬷嬷只能静静地看着,后槽牙都恨不得咬断,但只能再另做安排。
偏厅轻柔的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一个小丫鬟的身影安静地立在门外的光影交界处。
她本是来回事的,却恰好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却不曾想遇到了这么一出,顿时有些好奇,平日里嬷嬷最威严,今日却这般吃瘪,那袭兰姑娘还真是有气派,王妃最终还是答应了。
小丫鬟静静地观察着,大气也不敢出。只是一味的看着,她才来兰亭院不久。
而刘嬷嬷彷佛察觉了暗中的窥探,眼神锐利地投了过去。
小丫鬟于是直接走出来,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她向刘嬷嬷走近并在嬷嬷严肃又阴沉的面色下回了事。
离了嬷嬷,小丫鬟不由暗想:这王府,真真是个巨大的磨盘;王妃就是那执掌磨柄的人。
她得赶快同竹影说说,今日自己是如何在嬷嬷眼皮子底下脱困的,在同竹影要几块点心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