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内,霎时只剩下薇澜与谢云卿二人。
微风穿过竹帘的缝隙,带来水汽的微凉。长案上,墨香、纸香与丝线的微香混合在一起,萦绕在两人之间。
亭外是开阔的湖面,水波澹澹,映照着天光云影。亭内,是堆积如山的绣品,形成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薇澜的目光从长案上收回,落在谢云卿脸上。
没有了旁人在侧,他脸上那份温润平和的假面似乎也淡去了几分,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深沉与气色不佳带来的疲惫。
“公子,”薇澜的声音放得很轻,如同耳语,却清晰无比,“此处无人,湖光潋滟,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她拿起那幅与自己所绣意境相似的《寒江图》,指尖拂过画卷上萧疏的笔触。
“公子的藏品,果然不凡。”
“这幅《寒江图》,孤舟独钓,意境苍茫……只是,公子不觉得,画中之人,未免太过孤寂了些么?”
她抬起眼,目光如清亮的秋水,直直望向谢云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公子方才说,若能寻到主心骨,理顺脉络,纵使孤舟寒江,亦能自成一格天地,静待破晓。”
“妾身愚钝,敢问公子……这主心骨,究竟是何物?这破晓……又在何时?”
她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湖心亭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
亭外的水波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似乎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谢云卿静静地看着薇澜。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神勇敢而执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另一幅画,唇边那抹淡笑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
“主心骨……”他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古老的钟磬,“夫人心中,不是早已有了答案么?”
他的目光落在薇澜发间那支光华内敛的赤金点翠步摇上,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这王府,看似雕梁画栋,实则步步深渊。夫人如履薄冰,所求的,不过是一线生机,一方立足之地。这立足之地,靠王爷的恩宠?”
“难道夫人不知这恩宠如浮云,聚散无常。”
“靠王妃的仁慈?王妃心中,只有权柄与棋子。”
“靠子嗣?子嗣落地,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夫人如今可有十足的信心保此子一生顺遂?”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真正的‘主心骨’,从来只在夫人自己心中。
是那份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曾熄灭的、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好的心念!
是那份敢于在绝境中筹谋、在迷雾中索求光明的勇气!
夫人能走到今日,能在王妃与后院之间周旋而不倒,能在王爷心中占据一席之地,靠的,难道不正是这份‘主心骨’么?”
薇澜的心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
她看着谢云卿那双仿佛能看透她灵魂的眼睛,只觉得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说的……竟是她内心深处最隐秘、最真实的挣扎!
“至于破晓……”谢云卿的目光投向亭外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破晓之前,必是最深的黑暗。”
“夫人如今所经历的,便是这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拓侧妃阴毒,王妃猜忌,王爷心思深沉难测,更有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毒蛇……夫人每走一步,都如行于刀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薇澜,那眼神里不再是悲悯,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郑重:“然,黑暗不会永恒。夫人既已寻到那根‘主心骨’,便只需坚定前行,理顺眼前纷乱的线头。该蛰伏时蛰伏,该出手时出手。夫人并非孤舟独行,这寒江之上……自有同路人。”
“同路人?”薇澜的声音询问和希冀。
谢云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薇澜方才所绣的那幅双面异色寒江独钓图,指尖轻轻拂过那孤舟老翁的轮廓。
随后,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夫人看这孤舟,清冷孤寂。可夫人再看这另一面的夕照暖融……孤舟未必真孤,只是那同路人,或许隐在光影之后,或许……早已在船头,只是夫人未曾察觉罢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直直望进薇澜的眼底:“云卿不才,虽不敢言能替夫人劈波斩浪,但若夫人信得过,愿做这寒江之上,为夫人掌一盏……引路的孤灯。”
湖心亭内,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水声,以及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薇澜怔怔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坦诚、沉重与守护之意。
他这是在向她表明立场!他并非敌人,甚至……愿意成为她的助力?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猜疑,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他这近乎直白的剖白所击碎。
然而,震惊过后,是更深的疑惑与警惕。
为什么?
他凭什么?
就凭那桩早已作古的婚约?
这理由,是否太过单薄!
“公子……”薇澜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复杂。
“公子此言……妾身惶恐,亦不解。先生身份贵重,深得王爷倚重,何须……”
“云卿以为夫人是知道的!”谢云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公子,该知道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过。”薇澜只当是之前那婚约,让其执念之深。
谢云卿苦笑一声,“是啊,从未停止过。”
“当时之事,本就是临安候府对不住你,我知公子心中不悦,想要弥补一二,还望公子……”
“夫人不必再多说。”
谢云卿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快得让人抓不住。
“只当是……云卿欠夫人的。欠夫人一个……未曾兑现的诺言。”
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那温润之下,是化不开的沉重:“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夫人只需记住,在这王府之中,夫人并非孤立无援。若遇险阻,若需助力……云卿这的门,随时为夫人敞开。”
他将薇澜那幅绣图仔细卷好,双手递还给她:“夫人的心意,云卿已明。这绣图,请夫人收回。它留在夫人身边,比在云卿这里……更有用。”
薇澜下意识地接过那尚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绣图,只觉得那小小的卷轴重逾千斤。
他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欠她?
诺言?
他到底在说什么?
薇澜还是不死心,追问道:“那么公子来到王爷身边的意义为何?以公子之才大可入朝为官致仕,何必待在王爷身边做一小小谋士。”
“云卿不后悔自己的选泽,靖王的谋士也许比暂时的为官致仕更有价值,夫人有自己的盘算,云卿自然也有。”
“为官做宰也会云卿一席之地。”
薇澜自然相信以他的才能所言不虚。
然而,不等她追问,谢云卿便吩咐景目和阿七过来再换一批。
亭外回廊上,景目的身影动了动,阿七也无声地朝谢云卿投来一瞥走了过来。
谢云卿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温文尔雅的淡笑,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指了指长案上的另一幅藏品:“夫人,请看这幅《群仙祝寿图》,这绣工……”
薇澜猛地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也迅速调整了表情,顺着他的话,将目光投向那幅富丽堂皇的绣品。
湖心亭内,又恢复了表面上的风雅品鉴。
只是两人心中,都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薇澜的心绪也安静不下来。
于是说道:“公子这的藏品都是精品中的精品,吾改日在同王爷来看剩余的,今日疲累,便先离开了。”
说罢,便站起身来。
谢云卿和阿七,行礼道:“恭送澜夫人。”
“谢公子不必客气。”说罢,带着景目便离去湖心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