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rghfb2026-04-07 19:298,489

燃冰纪事 · 忘川

第七章 · 西荒古道

我和忆在风沙中走了七天。

西荒的古道早已被黄沙掩埋,只有偶尔露出地面的碎石,像死去巨兽的骨骼,提醒着路人这里曾经有过路。白天酷热,夜晚严寒。我习惯了的。三万年前,我在这片土地上打过仗,睡过沙坑,喝过自己的血。但忆不一样。她是忘川的守护者,守了忘川三万年,从未离开过那条河。

我以为她会受不了。

她没有。

她走在我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株被风吹弯又挺直的枯草。沙打在她的脸上,她不躲;风灌进她的嘴里,她不说。黑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你累吗?”第五天晚上,我问她。

“累。”她说。

“那你不说?”

“说了也累。不说也累。何必说。”

我笑了。“你说话像我认识的人。”

“谁?”

“我自己。”

她转头看着我。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你以前也守过什么东西吗?”她问。

“守过。”

“守什么?”

“守天界。”

“守住了吗?”

“守住了。但守住了之后,发现守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守错是什么感觉?”

“就像你守了一辈子的城墙,结果发现城墙里面关的是无辜的人。你是该继续守,还是该拆了它?”

“你拆了。”

“我拆了。所以我死了。”

“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拆城墙的时候,我看到了墙外面的天。很蓝。很宽。我以前没见过。”

忆低下头,看着火堆。

“我守了忘川三万年。”她说。“我不知道忘川外面是什么样的。”

“那这次,我带你去看。”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确定能活着回来?”

“不确定。但至少,我们能看到。”

第八章 · 雪山脚下

第十天,我们到了天山脚下。

天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脉,连绵起伏,山顶的雪终年不化,像一顶顶白色的王冠。风从山巅吹下来,冷得像刀,割在脸上生疼。我在西荒待了太久,几乎忘了什么叫冷。

“忘川的源头在哪里?”我问。

忆指着最高的那座山峰。“在山顶。雪线以上。”

“有路吗?”

“有。但路被堵了。”

“被什么堵了?”

“被旧天帝设下的结界。”

我看着那座山峰。雪在阳光中闪着刺眼的白,像一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大地。

“结界我能破。”我说。“但我需要仙力。我的仙力只恢复了五成。”

“五成不够。”

“我知道。所以需要你的帮忙。”

“我?”忆愣了一下。“我没有仙力。我只是忘川的守护者。我的力量来自忘川本身。离开了忘川,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你不是普通的老人。你能在沙漠里走十天不喝水,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忆沉默了。

“忘川在你体内。”我说。“你守了忘川三万年,忘川的水已经渗进了你的骨头、你的血、你的灵魂。你不是‘守护者’——你是忘川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冰。但凉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是水。很轻,很缓,像一条地下河。

“感觉到了吗?”我问。

“感觉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忘川。”

“你带着忘川。你走到哪里,忘川就跟到哪里。”

“那我为什么不能让它重新流?”

“因为你不知道。你以为你只是一个守护者,守着一条干涸的河。其实你就是那条河。河干了,但河床还在。河床下面,还有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该怎么做?”

“跟我上山。到了结界前,你把手按在结界上。忘川的水会从你体内流出来,冲刷结界。我的仙力会配合你,一起破开它。”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了,我们就死在山顶。雪会埋了我们。三万年后,有人发现我们的尸体,会说:这两个人,死得真傻。”

忆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带着释然的笑。

“我守了三万年,第一次觉得——傻一点挺好。”

第九章 · 结界

我们开始爬山。

雪很深,风很大,路很陡。忆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我走在她前面,用短剑劈开挡路的冰棱,用手拉着她往上爬。

“你以前也是这样带兵打仗的吗?”她问。

“什么?”

“走在最前面。帮后面的人开路。”

“是的。”

“你不怕第一个死?”

“怕。但我是将军。将军走在后面,谁走前面?”

她没有再问。

爬了一天,到了半山腰。雪线以上,空气稀薄,呼吸都困难。忆的脸冻得发紫,嘴唇裂开了,血渗出来,结成冰碴。

“休息一下。”我说。

“不能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

“那你靠着我。”

她靠在我肩膀上。身体很轻,像一根枯枝。但她的心跳很有力,咚,咚,咚,像鼓。

“燃冰。”

“嗯。”

“你说,忘川重新流了之后,那些死去的人,真的会复活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开它?”

“因为忘川不只是复活的水。忘川是记忆的水。记忆不该被堵住。无论好的记忆、坏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都是记忆。人没有记忆,就不是人。”

“你是人吗?”

我愣了一下。

“你是从冰里化出来的。”忆说。“你没有前世。你没有父母。你没有记忆。你是人吗?”

我想了很久。

“我是。”我说。“因为我在人间住了三年。我见过桃花开,见过桃子熟,见过沧云的笑。这些记忆,让我成为人。”

“如果这些记忆被夺走呢?”

“那就不是人了。”

“所以你要守护你的记忆。”

“是的。”

“所以你要打开忘川。”

“是的。”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那我们一起守。”

第十章 · 山顶

第二天傍晚,我们到了山顶。

山顶不是尖的——是平的。一块巨大的平台,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冰。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的云和晚霞。

平台的中央,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是黑色的,很高,直插云霄。柱身上刻满了符文,不是古瓦雷利亚语,不是天界的仙文,是一种更古老的、连我都看不懂的文字。

“这就是结界。”忆说。

“石柱是阵眼?”

“是的。石柱是旧天帝立的。他用这根柱子堵住了忘川的源头。柱子下面,就是忘川的泉眼。”

我走到石柱前,伸手摸了摸柱身。

冷的。但冷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心脏,像脉搏,像一个人还活着。

“我能感觉到它。”我说。“忘川在下面。在等。”

“你能打开吗?”

“试试。”

我把短剑插在冰面上,双手按住石柱,闭上眼。仙力从丹田涌出,沿着手臂流向手掌,灌入石柱。

石柱震了一下。

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但很快,裂缝合上了。石柱发出刺目的白光,把我的手弹开了。

“不行。”我说。“我的仙力不够。”

“我来。”忆走到石柱前,把手按在柱身上。

她闭上眼睛。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仙光,是银白色的水光。像月光,像波光,像忘川的水。

水从她的掌心渗出来,沿着石柱往下流,渗进冰面的裂缝。

石柱又震了一下。

符文开始闪烁——不是白光,是黑光。黑色的光从柱身中涌出来,像墨汁,像深渊,像一个人咽气前的最后一眼。

“它在抵抗。”忆说。她的声音很吃力。

“再加把劲。”

“我在加。”

水越流越多,从她的掌心涌出来,像一条小河。河水是银白色的,在冰面上流淌,冲刷着石柱的根部。

石柱开始摇晃。

符文碎裂。黑色的光被银白色的水吞没。

“快了——”忆的声音在发抖。

突然,石柱发出一声巨响,像炸雷。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柱身中反弹出来,把忆弹飞了。

她摔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

“忆——”我跑过去。

她躺在冰上,脸色惨白,嘴角有血。

“我没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别动。”

“我还能——”

“你别动了。”

我扶她坐起来,靠着我的肩膀。

石柱还在摇晃,但稳住了。黑色的符文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更亮。

“它更强了。”我说。

“它在吸收我的力量。”忆说。“我把忘川的水给它,它反而更强了。”

“为什么?”

“因为——旧天帝的力量,也是从忘川借的。忘川的水,对他来说是养料。我越给他水,他越强大。”

我沉默了。

“那怎么办?”

“不能用水。要用——”

“用什么?”

“用火。”

我看着她。

“火?”

“你是燃冰。冰是冷的,火是热的。你体内有火。你转世为莲妖的时候,红莲的火烧进了你的魂魄。”

“我用了。我的仙力就是火。”

“不是仙力。是——愿力。你反天界的愿力。你替人间鸣不平的愿力。你愿忘川重新流的愿力。那不是仙力。那是——你的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仙力——是另一种力量。更沉,更重,更烫。

“我试试。”

我站起来,走到石柱前,把手按在柱身上。

我不再用仙力。

我想起了三年前,在沧云的小屋里,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变了。”

我想起了忘,那个桃树灵,她在树下坐着,说:“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我想起了沧云在天帝面前跪下,说:“把人间当人看。”

我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我杀的人。那些在忘川河底沉睡的人。

“你们想回来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但石柱震了一下。

冰面裂开了——不是被力量撕裂的,是被“记忆”撕裂的。石柱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熄灭,黑色的光被红色的光取代。红色的光从我的手掌涌出来,不是仙力,不是愿力——是“记力”。

我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我杀过的人的脸。我记得他们的名字。我记得他们的死。

我没有忘记。

我不会忘记。

石柱倒了。

不是“倒”——是“碎”。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下面,是水。

银白色的水,在黑暗中发光。

忘川。

重新流了。

第十一章 · 泉眼

我站在裂口边缘,往下看。

水很深,看不到底。但水面上浮着白色的花,和我在梦里见过的一样。花在水面上打转,一圈一圈,像在跳舞。

“忘川。”忆站在我旁边,声音在发抖。“三万年了。”

“你下去吗?”我问。

“下去。”

“我陪你。”

我们跳进水里。

水不冷——温的。像洗澡水。银白色的光包裹着我们,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托着我们的身体,往下沉。

沉了很久。

水越来越亮,光越来越强。

到了底部。

泉眼。

不是“眼”——是一颗心脏。一颗巨大的、跳动的、银白色的心脏,嵌在岩石中。心脏在跳动,咚,咚,咚,每一次跳动,水就往外涌。

“这就是忘川。”忆说。“这就是——一切记忆的源头。”

我走到心脏前,伸手摸了摸。

热的。像活着的东西。

“它一直在跳。”我说。“三万年来,它一直在跳。只是被堵住了,水流不出去。”

“现在流了。”忆说。“它自由了。”

“你也自由了。”

忆看着我,眼眶红了。

“燃冰。”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转头看着心脏。

“忘川,”我说,“你听到了吗?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想回来吗?”

心脏跳了一下。

咚。

像在说:想。

“那你就让他们回来。”

咚。

像在说:好。

水开始翻涌。银白色的光越来越强,强到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再睁开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水底了。

我站在一片平原上。

不是西荒,不是天山,不是人间任何一处。平原上长满了草,绿色的,一望无际。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太阳是金色的。

平原上站着很多人。

密密麻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穿着盔甲,有的穿着布衣,有的赤身裸体。

他们看着我。

“你们是谁?”我问。

“我们是死者。”最前面的一个人说。他穿着破旧的盔甲,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你们想复活吗?”

“不想。”

“那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来看你。”

“看我?”

“看你帮我们打开了忘川。水重新流了。我们可以安息了。”

“安息是什么意思?”

“安息就是——不再受苦。不再记得。不再等。”

他笑了。

刀疤在脸上弯成一道月牙。

“谢谢你,燃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都记得你。你杀了我们。但我们不恨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好人。好人杀人,也是不得已。坏人救人,也是别有用心。我们分得清。”

他转身,走向平原的深处。

其他人也跟着他走。

密密麻麻的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去。

“等等——”我喊。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什么?”

“你们——真的不恨我?”

“不恨。”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记得。记得你杀我们的时候,你的眼睛。那不是杀人的眼睛。那是——不忍的眼睛。”

他转身,继续走。

人群消失了。

平原空了。

只有风,只有草,只有太阳。

我站在原地,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

我哭了很久。

哭到没有眼泪了。

然后我醒来。

第十二章 · 山顶

我躺在冰面上。忆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忘川。

“忆。”我推了推她。

她睁开眼睛。

“我们成功了?”她问。

“成功了。”

“忘川重新流了?”

“重新流了。”

她笑了。

然后她也哭了。

我抱着她,她抱着我。

两个女人,在山顶的冰面上,抱头痛哭。

不是悲伤——是释放。

三万年的守候,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孤独。

终于结束了。

第十三章 · 下山

天亮了。

我们开始下山。

雪还在,风还在,路还在。但一切都不同了。空气里有花香——不是桃花的香,是另一种花。更淡,更远,像记忆的味道。

“你感觉到了吗?”忆问。

“什么?”

“花。”

“是的。忘川的水流到哪儿,花就开到哪儿。”

“那是记忆的花。人记得什么,花就开成什么形状。”

我们走下山。

山脚下,有一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淡青色的眼睛,灰色的长袍,赤着脚,脚踝上系着银铃。

忘。

桃树灵。

她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你来了。”她说。

“你来了。”我说。

“桃树开花了。满树。我想让你看看。”

她把桃花递给我。

“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桃花。

花瓣很薄,像纸,但摸上去是热的,像一个人的手心。

“忆。”忘转头看着忆。“你是我的姐姐。”

“我是。”忆说。

“我忘了很多事。你记得吗?”

“我记得。我替你记着。”

忘走过来,握住忆的手。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是谁。”

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是忘川的第一朵花。”忆说。“忘川的水第一次流出来的时候,开了一朵花。那朵花就是你。你不是桃树灵。你是忘川的女儿。”

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你选择了离开忘川。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变成了一颗种子,被风吹到了西荒。你在沙里埋了三万年。然后——燃冰把你种了下去。你成了一棵桃树。”

“所以我不是谁的记忆。我是记忆本身。”

“是的。”

忘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我记起来了。”她说。“我全都记起来了。”

她哭了。

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掉在雪地里,砸出小坑。

坑里,长出了花。

不是桃花——是白色的花,小小的,像星星。

“这是什么花?”我问。

“这是忘川的花。”忘说。“每一滴眼泪,都是一朵花。”

第十四章 · 旧天帝

我们三个人坐在山脚下,围着火堆。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忘问。

“回西荒。”我说。“看桃树。”

“旧天帝呢?”忆问。

“他快死了。忘川重新流了,他借不到力量了。”

“他不会甘心。他会在死之前,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忆看着我。

“杀你。”

“让他来。”

“你不怕?”

“怕。但他来了更好。一次性解决。”

忘拨了拨火堆,火星飞起来,像萤火虫。

“燃冰。”

“嗯。”

“你知道旧天帝为什么非要你的命吗?”

“因为我的命最干净。”

“不。因为你的命,是从冰里化出来的。没有前世,没有因果。你的命,可以让他重新开始。不是换命——是重生。他变成你,然后他就可以从头活。没有罪孽,没有债务,没有记忆。”

“记忆可以没有?”

“可以。但没有了记忆,他就不是他了。他不在乎。他只要能活着。”

“那如果他变成我,我变成什么?”

“你变成他。你会死在他的身体里。带着他的记忆,他的罪孽,他的债务。”

“那我的记忆呢?”

“消失。”

我沉默了很久。

火在烧。木柴噼啪。

“他不会得逞的。”我说。

“你怎么阻止他?”

“用我的剑。”

“你的剑杀不了他。他是天帝。他的力量虽然快用完了,但还有余威。你现在的仙力,杀不了他。”

“那用什么呢?”

忆和忘对视了一眼。

“用忘川。”她们同时说。

“忘川?”

“忘川的水,能洗去记忆。你把他的记忆洗掉,他就不是他了。他就是一个空壳。空壳会死。”

“怎么把忘川的水带上去?”

“你不用带。你是燃冰。你体内有火。火能化冰。冰能化水。你把你的火熄灭,你的冰就会融化。融化的冰,就是忘川的水。”

“我的冰?”

“你是一块冰。从冰里化出来的。你的身体里,有一块三万年不化的冰。那是你的本源。你把那块冰化了,你就成了水。水就是忘川。”

“那我呢?我还会存在吗?”

“你会在忘川里。你不会死,但也不会活。你会变成——忘川的一部分。”

我看着火。

火在烧。

我想起了沧云。他在天界,在处理朝政,在等桃树结果。

“我想见一个人。”我说。

“谁?”

“沧云。”

“他明天会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忘川告诉我的。”

第十五章 · 重逢

第二天,沧云来了。

他从天而降,白色的仙袍在风中飘扬,头发用玉冠束起,腰佩长剑。他落在山脚下,看到我,看到忘,看到忆。

“燃冰。”他走过来。

“沧云。”

“你瘦了。”

“你也是。”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很疲惫,但很亮。

“我听说忘川重新流了。”

“是的。”

“是你做的。”

“是我。”

“你疯了。”

“也许。”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知道你会死吗?”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会有更多人死。”

“别人死,关你什么事?”

我愣住了。

沧云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是那种“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他说“别人死,关你什么事”,这不是他。

“你不是沧云。”我说。

他笑了。

“我是。”

“你不是。沧云不会说这种话。”

“人是会变的。”

“不会变得这么快。”

我拔出短剑,指着他的喉咙。

“你是谁?”

他看着剑尖,笑了。

“你杀了我,真正的沧云也会死。”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和我的命绑在一起。”

“你到底是谁?”

他伸出手,拨开剑尖,走近一步。

“我是旧天帝。”

我的血冷了。

“你占据了沧云的身体?”

“不是占据。是——共享。我把我的命绑在他的命上。我死了,他也死。他死了,我也死。”

“你卑鄙。”

“我卑鄙。但我不死。”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燃冰,跟我回去。回天界。做我的——不,做沧云的王后。你和他在一起。我只要活着。我不会打扰你们。”

“你骗人。”

“我不骗你。我只想活着。”

“你活着,沧云就不是沧云了。他是你的容器。”

“他是。但你们在一起,他会慢慢变回自己。只要我不使用力量,他就不会被压制。”

“你能不使用力量吗?”

他沉默了。

“不能。”我说。“你会的。你会用。你会用他的身体,用他的力量,做你想做的事。然后他会恨自己。他会恨你。他会恨我。”

“他不会。”

“他会。我了解他。”

我松开他的手。

“我不会跟你回去。”

“那沧云会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救他。”

“你怎么救?”

我用短剑划破自己的手掌。

血流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银白色的。像忘川的水。

“你——你把你的冰化了?”旧天帝的声音变了。

“是的。”

“你会变成忘川。”

“我知道。”

“你会消失。”

“我知道。”

“为了他,值得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沧云的眼睛。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

“值得。”我说。

血从我的手掌涌出来,越来越多,像一条小河。银白色的水流到地上,流到雪上,流到石头上。

旧天帝后退了一步。

“不——”

水漫上了他的脚踝。

他开始融化。不是身体融化——是“记忆”融化。他的记忆被水洗去,一层一层,像剥洋葱。

“燃冰——”他用沧云的声音喊。

“沧云。”我说。“你听着。你会活下来。你会忘了我。但没关系。你要好好当你的天帝。把人间当人看。记得。”

“不——我不要忘了你——”

“你必须忘。因为记得,你会痛苦。”

水漫上了他的膝盖。

他的眼睛开始变空。灰色的,不再是冬天的天空——是空白的纸。

“燃冰——”最后一声。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水退了。

他倒在地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冷的。

但有呼吸。

他活着。

我站起来。

我的身体开始变轻。不是“轻”——是“散”。我的手臂在变透明,我的腿在变透明,我的心在变透明。

“燃冰!”忘冲过来。

“别过来。”我说。“我会化成水。水会流走。流到忘川里。”

“不——”

“记得我。”我说。“记得桃树。记得花。记得——人间。”

我笑了。

然后我散了。

不是“碎”——是“融”。我变成了一滩银白色的水,在雪地上流淌,沿着山坡往下流,流进溪流,流进河流,流进忘川。

我成了一滴水。

在忘川里。

和所有的记忆一起。

第十六章 · 三年后

沧云站在桃树下。

桃树开了满树的花,粉色的,像云。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白色的仙袍上,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燃冰。

但他记得——有一个人,对他说过:“把人间当人看。”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得那句话。

他每年春天都会来西荒,来这间小屋,来这棵桃树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来。

“陛下。”随从在远处喊。“该回天界了。”

“再等一会儿。”他说。

他坐在桃树下,闭上眼睛。

风吹过。花瓣落了他一身。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感觉。

一种很温暖的、像春天一样的温暖。

他睁开眼睛。

桃树的树干上,有一行字。很小,很浅,被树皮遮住了大半。他伸手拨开树皮,看到了那行字:

“沧云,你要好好活着。——燃冰”

他的手在发抖。

“燃冰。”他低声说。

他不记得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他认识这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一个——他不能忘记的人。

“燃冰。”他又说了一遍。

风吹过。

花瓣飞起来。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花瓣是粉色的,像云。

但花瓣上,有一滴露珠。

银白色的,像眼泪。

他把花瓣贴在胸口。

“我会好好活着。”他说。“我记得。”

尾声 · 忘川花开

忘川的水流了三年。

西荒不再是沙漠。河床重新有了水,两岸长满了花。白色的,银白色的,像星星,像月光,像眼泪。

桃树灵忘坐在河边,看着水。

忆站在她旁边。

“她还在吗?”忘问。

“在。”忆说。“她在水里。在每一滴忘川的水里。”

“她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也许不会。但她的记忆在。在花里,在树里,在风里。”

忘伸手,碰了碰水面。

水是温的。

“沧云每年都来。”忘说。

“他知道她吗?”

“不记得。但他感觉到了。”

“够了。”忆说。“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她做了她想做的事。她救了想救的人。”

“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也许。但这不是她能选的。这是——她选的。”

忘站起来。

“走吧。”

“去哪里?”

“回桃树下。等她。”

“她不会回来了。”

“她会。”忘说。“因为她是燃冰。烧不化,冻不僵。她会回来的。”

她们走了。

河边,忘川的水在流。

水面上,飘着白色的花。

花心里,有一滴露珠。

银白色的,像眼泪。

但眼泪里,有一点光。

金色的。

像星星。

像种子。

像——希望。

继续阅读:第7章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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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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