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冰番外
——当冰埋葬了火,火却在冰中永生
楔子
琼恩·雪诺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冰雪,没有长城,没有黑衣。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平原上,脚下是碎成粉末的骸骨,头顶是一轮被血染红的月亮。
远处,三条龙在火焰中盘旋。不,不是三条——是一条。一条龙,三个头。龙头是她,龙心是她,龙翼还是她。
丹妮莉丝从火焰中走出来,银金色的头发在热浪中飘散,紫色的眼睛燃烧着不灭的火。
“琼恩·雪诺,”她说,声音像龙焰舔舐石壁,“你杀了我。”
“是的。”他回答。
“那为什么你还能活着?”
“因为我死了。”琼恩说,“在你死的那一天,我也死了。”
丹妮莉丝笑了。那笑容不像她生前任何一个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美丽。
“你不懂。”她说,“当冰埋葬了火,火不会熄灭。火会在冰中永生。”
她伸出手,火焰从她的掌心蔓延,顺着地面向他烧来。
琼恩没有后退。
火焰穿过他的身体,却没有将他烧成灰烬。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在燃烧——不是外面的火,是里面的火。那是他从未察觉的火,从骨子里烧出来的火。
琼恩·雪诺,冰与火的结合,史塔克的血脉,坦格利安的血脉,在他的血管里流动着两种互不相容的力量。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雷加的声音,又像是莱安娜的声音,又像是某种比他更古老、比他更强大的存在。
“冰与火不是敌人。冰与火是一体的。”
琼恩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木头做的,被烟熏得发黑。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橘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挣扎着发出最后的光。
长城。
他在长城。
那个梦像刀片一样锋利,划过他的心脏,留下看不见的伤口。
琼恩坐起来,披上那件破旧的黑衣,推开房门。
第一章 余烬未熄
长城的夜晚没有月亮。
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绒布,将整个天空包裹得严严实实。北风从塞外吹来,带着冰碴和冻土的腥味。
琼恩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长城以北,是被永冬笼罩的荒原。那片土地曾经是异鬼的王国,是亡者的行军之地。但现在,那片土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夜王死了。
异鬼死了。
死者军团在那一刻全部崩塌,化作冰晶和粉末,被风吹散。琼恩亲眼看到过那个场景——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壮观的死亡。成千上万具尸体在同一时刻倒下,仿佛某种巨大的无形之手从天而降,将他们全部按进了泥土里。
但他知道,那片土地不会永远安静。
布兰告诉过他。
“永冬之地不是空的。”布兰在离开长城前对他说过这句话,那是在那场雪崩般激烈的对话之后,在琼恩终于接受了自己身世真相之后的那个夜晚。
“森林之子在那片土地上游荡。他们不是人类的朋友,也不是人类的敌人。他们只是存在,像冰一样存在。像火一样存在。”
“森林之子是冰吗?”琼恩问。
“他们是自然。”布兰说,“自然没有善恶。自然只是存在。而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此刻,琼恩站在城墙上,想起了布兰的这些话。
自然只是存在。
冰只是存在。
火只是存在。
那他是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琼恩没有回头。在长城上生活了这么久,他已经能分辨出每一种脚步声——托蒙德的厚重、艾迪的轻快、那些新兵的拖沓、还有……
“睡不着?”托蒙德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低沉。
“做噩梦了。”琼恩说。
托蒙德走到他身边,把一壶温热的麦酒递给他。琼恩接过来喝了一口,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
“什么样的噩梦?”托蒙德问。
琼恩沉默了片刻。
“她来找我了。”
托蒙德没有追问。他不傻,他知道琼恩说的“她”是谁。
“野人有一种说法,”托蒙德说,目光投向北方无尽的黑夜,“死去的人不会真的离开。他们会变成风,变成雪,变成雨,变成你呼吸的空气。他们无处不在,只是你不再能看见他们。”
“你信这个吗?”
托蒙德耸耸肩。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她在不在?”
琼恩没有回答。
他在。
无论琼恩走到哪里,丹妮莉丝都在。不是作为幽灵,不是作为鬼魂——而是作为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存在。
每当他看到火,他就会想起她。每当他看到冰雪融化成水,他就会想起她。每当他看到孩子出生、老人死去、爱情萌芽、仇恨消散——他都会想起她。
她说过要打破轮子。
她没做到。
但她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轮子可以被打碎。
这就够了。
“琼恩,”托蒙德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长城?”
“没有。”琼恩的回答很快,快得不像思考过的结果。
“撒谎。”托蒙德笑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走。”
“我的眼睛骗了你。”琼恩说,“我的脚已经扎在这片冰里了。这是守夜人的誓言。”
“守夜人的誓言?”托蒙德嗤笑一声,“守夜人的誓言说‘长夜将至,我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但长夜已经过去了,兄弟。你守望什么?一片空的荒原?一些不存在的敌人?”
琼恩转过身,看着托蒙德。
“你错了。”他说,“长夜没有过去。长夜只是换了一种形式。过去,敌人是异鬼,是死者军团。现在,敌人是人类自己——野心、贪婪、仇恨、背叛。这些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们只是被冬天的冰雪盖住了。等到冰雪融化,它们会重新冒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毒。”
托蒙德看着琼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琼恩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坚定,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超越二者的、更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吗,琼恩·雪诺,”托蒙德缓缓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所有人都老。”
琼恩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灵魂。”托蒙德说,“你的灵魂比你的身体老得多。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年轻人的皮囊里苟延残喘。”
琼恩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托蒙德说的是对的。
第二章 冰中的火
山姆威尔·塔利从南方回来了。
他带着厚厚的一摞书卷,骑着一匹疲惫的老马,在风雪中抵达了黑城堡。
琼恩在院子里等他。看到山姆的那一刻,琼恩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笑容。
“山姆。”琼恩说。
“琼恩。”山姆跳下马,张开双臂,给了琼恩一个结实的拥抱。
山姆比上次见面时胖了一些,也老了一些。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额头上有一道新伤疤,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温柔的、带着孩子气的好奇眼睛。
“你瘦了。”山姆放开琼恩,上下打量着他。
“你也瘦了。”琼恩撒谎。
山姆笑了。
“说谎不是你的特长,琼恩。”
他们走进大厅,在壁炉旁坐下。山姆带来的书卷摊在桌上,那些羊皮纸散发着陈旧的气味,像图书馆里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我在旧镇的学城待了三年。”山姆说,一边翻开其中一卷,“我找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山姆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琼恩从未见过的兴奋。
“关于你的。”山姆说,“关于你的……血脉。”
琼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你知道,”山姆说,“《冰与火之歌》这个书名,不是随便起的。很多人都觉得它只是描述故事的两个核心元素——史塔克代表的冰,坦格利安代表的火。但我在学城找到了一本古老的瓦雷利亚文献,它说……”
山姆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说,‘冰与火之歌’是一首古老的预言诗。它讲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人。一个同时拥有冰与火血脉的人。一个被两个对立的家族、两种对立的力量、两个对立的世界共同塑造的人。”
琼恩看着山姆,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那个人是我吗?”
山姆点点头。
“那个人是你。琼恩·雪诺。不——琼恩·坦格利安。不——两个都不够准确。你就是你。你是冰与火的结合体,是两种力量在你的身体里交融,像一个熔炉,把它们炼成一种新的东西。”
琼恩沉默了很久。
“那意味着什么?”他问。
山姆翻开另一卷书,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用古瓦雷利亚语写着什么。
“这本书记载了一个传说。”山姆说,“在瓦雷利亚自由堡垒鼎盛的年代,有一个祭司家族,专门研究冰与火两种力量的结合。他们认为,冰不是火的敌人,冰是火的容器。火把冰融化,冰吸收火的热量,两者变成一种新的物质——水。”
“水。”琼恩重复。
“水。”山姆说,“水没有冰的坚硬,没有火的炽热。但水可以渗透一切,可以滋养一切,可以摧毁一切。水比冰更柔韧,比火更持久。”
琼恩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风雪还在呼啸。
“你想告诉我什么,山姆?”琼恩背对着山姆,声音低沉。
山姆犹豫了一下。
“我想告诉你,”山姆说,“你不仅仅是冰与火的和解。你是冰与火的升华。你是它们变成的新东西。你不需要在两者之间做选择,因为你已经是两者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根木柴裂开,火星飞溅。
琼恩转过身,看着山姆。
“那丹妮莉丝呢?”琼恩问,“她也是火。纯粹的火。她死在我手里。如果我是冰与火的结合,那我杀死她,是在杀死自己的一部分吗?”
山姆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几乎燃尽。
“我不知道,琼恩。”山姆最终说,“也许你杀死她,是因为你知道你们两个不能同时存在。纯粹的冰和纯粹的火相遇,只会相互摧毁。只有当你把她融入你的血液,把你融入她的记忆,两者才能找到一种平衡。”
琼恩走回壁炉旁,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看着那些橘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像某种密码,像某种暗语。
“山姆,”琼恩突然说,“你相信人死后会变成别的什么吗?”
山姆眨了眨眼。
“你是说灵魂?”
“我不知道。”琼恩说,“我在梦里见过她。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次我都觉得她是真实的,不是我的想象。是真的。她在那里。她就在我身边。”
山姆沉默了片刻。
“也许她真的在。”山姆说,“也许她不是作为丹妮莉丝·坦格利安存在,而是作为火存在。你是冰,你身上有火。她就是那个火。你杀死她的那一刻,她的火没有消失——只是转移了。转移到了你的身体里。”
琼恩盯着山姆,目光复杂。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玄学了?”琼恩问。
山姆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学城待久了,你就会学会胡说八道。”山姆说,“但有时候,胡说八道里藏着真理。”
第三章 渡鸦
那是一只黑色的渡鸦。
它在一个没有风的早晨降落在黑城堡的鸦舍里,羽毛上沾满了霜。它的脚上绑着一封信,封蜡是灰色的,上面印着冰原狼的徽记。
临冬城来的。
琼恩从鸦舍的看守手中接过信,拆开。
信纸是粗糙的羊皮纸,上面是珊莎那整齐的、带着贵族气息的字迹。但琼恩能看出,这封信不是珊莎写的——至少不完全是。
“北境的事务很繁杂,没有时间写信”——那是珊莎的风格。
但下面的内容,是另一个人的。
“布兰死了。”
琼恩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真的死了。他的身体还在临冬城的地窖里,坐在鱼梁木下,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他的意识已经离开了。绿先知说,他去了‘深处’。没有人知道‘深处’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还回不回来。
梅拉说,他离开之前说了一句话:‘告诉琼恩,冰与火的歌还没有唱完。’
琼恩,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如果你有时间,回一趟临冬城。不是命令。是请求。
珊莎”
琼恩把信放下,看着窗外。
布兰死了。不,布兰的身体还在呼吸,但那个会说话、会思考、会嘲笑他的布兰已经不在了。那个在塔楼坠落前还会爬墙的布兰已经不在了。那个在神木林里看鱼梁木的布兰已经不在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衣服里。
然后他穿上靴子,披上黑衣,推开了门。
托蒙德在走廊里等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出来。
“你要南下。”托蒙德说。这不是疑问。
“我要南下。”琼恩说。
“你的誓言说不得南下。”
“我的誓言说‘至死方休’。”琼恩说,“但我已经死过了。一次在守夜人的刀下,一次在她的刀下。死过两次的人,誓言还绑得住吗?”
托蒙德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去吧,兄弟。”托蒙德拍了拍他的肩膀,“狼家的孩子,该回家了。”
第四章 归途
南下之路比琼恩记忆中更漫长。
也许是年纪大了,也许是心老了,也许是这片土地本身变了。
战争留下的伤疤无处不在——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无人祭拜的坟墓。有些地方,泥土还是黑的,被龙焰烤过之后,草都长不出来。
琼恩骑马经过一个村庄。
那里只剩下残垣断壁,风从倒塌的墙壁裂缝中钻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中,身边放着一只木桶。
琼恩下马,走到老人面前。
“这里发生了什么?”琼恩问。
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琼恩的黑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龙。”老人说,声音像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一条很大的龙。一个女人骑着它。她们从天上飞过来,然后……火。到处都是火。”
琼恩蹲下来,和老人平视。
“你恨她吗?”琼恩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恨有什么用?”老人说,“她已经死了。我听说杀死她的人也被流放了。一命抵一命,公平了。但公平有什么用?我的儿子,我的儿媳妇,我的孙女,他们回不来了。公平不能让任何人回来。”
琼恩的喉咙发紧。
“如果,”琼恩艰难地说,“如果那个人不是出于仇恨杀死她的,而是出于……别的什么?”
老人看着他。
“你是说那个人是个英雄?”
“我不是那个意思。”琼恩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琼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他是在为那个杀死龙女王的人找借口。也许他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我想,”琼恩缓缓说,“有时候你必须做一件非常坏的事,才能阻止一件更坏的事发生。”
“更坏的事?”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她的火烧了一座城。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坏?”
“她烧了一座城。”琼恩说,“但她想烧七座城。”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琼恩,目光变得复杂。
“你是那个杀她的人吗?”
琼恩没有否认。
“我是。”
老人盯着琼恩看了很久,久到琼恩觉得自己会被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穿。
“你后悔吗?”
琼恩想了想。
“我后悔她让我不得不那么做。”琼恩说,“但我不后悔做了。”
老人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废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的孙女,”老人说,“死的时候七岁。她喜欢唱歌。她的声音很好听。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还在唱。”
老人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废墟中。
琼恩站在原地,风从北方吹来,卷起灰烬和尘土。
第五章 临冬城
临冬城还是老样子。
灰色的石墙,古老的高塔,神木林中那棵刻着面孔的鱼梁木。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院子里的人在忙碌——搬粮食的、喂马的、巡逻的、晒衣服的。没有人注意到琼恩,或者说,没有人认出他。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陌生人,在战后这个乱糟糟的世界里,并不引人注目。
琼恩穿过院子,走进城堡的主楼。
珊莎在大厅里等他。
她坐在父亲的椅子上,穿着灰色的羊毛裙,红褐色的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她的脸比以前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
“你来了。”珊莎说。她的声音比信里更疲惫,但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来了。”琼恩说。
他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对视了片刻,然后珊莎站起来,走过去,拥抱了琼恩。
那是一个很紧的拥抱,紧到琼恩能感觉到珊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对不起,”珊莎在他耳边说,“我不该用那种语气叫你回来。”
“你应该的。”琼恩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是你哥哥。”
他们分开,在壁炉旁坐下。
壁炉里的火燃烧得很旺,将整个大厅照得温暖而明亮。
“布兰在哪里?”琼恩问。
珊莎低下头。
“在地窖里。”她说,“鱼梁木下。他坐在那里已经三个星期了。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学士说他很快就会死——身体会先死,然后……”
“然后他就真正死了。”琼恩说。
珊莎点了点头。
“我想见他。”琼恩说。
“他已经不是布兰了。”珊莎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他不会和你说话,不会看你,不会理你。他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体。”
“我还是想见他。”
珊莎看着他,目光里有琼恩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爱与恨的奇怪情感。
“去吧。”珊莎说,“他在等你。”
第六章 地窖
临冬城的地窖冷得像冰窖。
不,就是冰窖。
琼恩沿着石阶往下走,墙壁上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史塔克家族的历代墓穴在地下延伸,像一座地下城。石棺排成两列,每具石棺上都雕刻着死者的面容,手握佩剑,冰原狼伏在脚边。
琼恩经过父亲的墓——不,是艾德·史塔克的墓。他经过莱安娜的墓。他经过布兰登的墓。他经过瑞肯的墓。
瑞肯。最小的弟弟,死得最早,死得最不值。
琼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最深处,在鱼梁木的根须缠绕的地方,布兰·史塔克坐在那里。
他的轮椅已经没用了。他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鱼梁木的树干,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得像一尊雕像。
琼恩在他面前蹲下来。
布兰的呼吸很浅,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皮肤冰凉,像冰,但他的嘴唇还有一点点血色。
“布兰。”琼恩轻声说。
没有回应。
“布兰。”琼恩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琼恩在布兰面前坐下,盘着腿,像小时候他们坐在神木林里聊天一样。
“珊莎说你走了。”琼恩说,“去了‘深处’。我不知道‘深处’在哪里,但我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布兰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琼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不再是布兰的眼睛。它们没有焦距,没有颜色,没有表情。它们像两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
“琼恩·雪诺。”布兰说。
那声音不是布兰的声音。太低了,太沉了,像大地在说话。
“我在。”琼恩说。
“冰与火的歌还没有唱完。”布兰说,或者说,某种东西通过布兰的嘴在说,“你以为你杀死了火,火就熄灭了。但火不会熄灭。火只是转移了。”
“转移到了哪里?”
“转移到了你身上。你是冰,但你也是火。你是坦格利安的火焰,披着史塔克的冰衣。当你杀死丹妮莉丝的那一刻,她的火跳进了你的身体。你不仅是弑君者。你是承火者。”
琼恩的身体微微一震。
承火者。
这个词像一把刀,劈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封住的盒子。
“那我现在是什么?”琼恩问。
“你是火与冰的战场。”布兰说,“两股力量在你体内交战。它们都想吞噬对方。但你不能让它们中的任何一个赢。你必须让它们和解。你必须让它们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布兰的眼睛终于聚焦了一瞬,那短暂的一刻,琼恩看到了真正的布兰——那个从小爬上爬下、调皮捣蛋的弟弟,那个被命运选中、承受了不该承受之重的孩子。
“变成春天。”布兰说。
他的眼睛重新闭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琼恩坐了很久,看着布兰的脸,看着那张越来越像石头的脸。
他伸手,握住了布兰的手。
冰冷。
但在地窖深处,在鱼梁木的根须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火。
是冰在燃烧。
第七章 梦的尽头
那天晚上,琼恩又做了那个梦。
焦黑的平原,血红的月亮,一条三头龙在空中盘旋。
丹妮莉丝从火焰中走出来。
这一次,她看起来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被愤怒和悲伤扭曲的女王。她穿着银白色的长袍,银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上,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她向他走来。
琼恩没有后退。
“你来了。”她说。
“我一直在。”琼恩说。
丹妮莉丝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冷。
不,不是冷——是一种灼热的冷,像冰在燃烧。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为我会恨你。”
“你应该恨我。”琼恩说。
“但我恨不起来。”她说,“我想恨你,但每次我看到你的脸,我看到的不是杀死我的人。我看到的是一个做了他必须做的事的人。就像我做我必须做的事一样。”
“你做的那些事,那些烧死无辜者的事,那不是你必须做的。”
丹妮莉丝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
“那什么是必须做的?”她问,“如果我烧了君临,七国都会向我臣服。战争会结束。成千上万的人不会死。一个城市的代价,换取整个大陆的和平。这不值得吗?”
“不值得。”琼恩说,“和平不是用无辜者的血换来的。用无辜者的血换来的不是和平,是恐惧。”
丹妮莉丝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更像一个女王。”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应该让你坐上铁王座。”
“铁王座已经没了。”
“是啊。”丹妮莉丝说,目光投向远方,“一切都没了。”
她转过头,看着琼恩。
“你知道吗,琼恩·雪诺,我一生都在追求一样东西——权力。我以为有了权力,我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惩罚我想惩罚的人,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但当我终于拥有了权力,我却发现,权力不会让你快乐。权力只会让你孤独。”
“你现在孤独吗?”琼恩问。
丹妮莉丝笑了。
“不。”她说,“因为你在。”
琼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在?”
“你在。”丹妮莉丝说,“你带着我的火。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余烬。只要你活着,我就没有真正死去。”
火焰在她身后升腾起来,不是烧向琼恩,而是围成一个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回去吧,琼恩·雪诺。”丹妮莉丝说,“回到你的长城上去。回到你的冰雪中去。记住——”
她伸出手,火焰从她的掌心飞向琼恩,穿过他的胸膛。
“冰与火不是敌人。”
“冰与火是一体的。”
火焰吞噬了她的身影。
琼恩伸出手,想要抓住她,但他的手指只穿过了空气。
她走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走了。
第八章 承火者
琼恩从梦中醒来,脸上有泪。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是温热的。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走进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守夜人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天,天空中出现了第一缕晨光。
那是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黑暗,也是太阳即将升起的信号。
琼恩·雪诺站在临冬城的院子里,站在史塔克家族的古老城堡中,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疼痛,是一种温暖。
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想起山姆的话——他是冰与火的容器。他想起布兰的话——他是冰与火的战场。他想起丹妮莉丝的话——他是她最后的余烬。
也许他们都是对的。
也许他不是史塔克,不是坦格利安,不是守夜人,不是弑君者。
也许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同时承载着冰与火的人,一个必须在两种力量之间找到平衡的人。
冰是他的根,是北方,是家族,是父亲教给他的荣誉和责任。
火是他的命,是南方,是血脉,是母亲留给他的激情和力量。
他不需要在两者之间做选择。
他只需要接受——接受自己就是自己,接受冰与火在他体内共存,接受他同时是两者、也是两者变成的新东西。
琼恩转身,走回城堡。
他要去找珊莎。
他还有很多话要和她说。
不是告别。
是开始。
尾声
三个月后。
长城。
琼恩·雪诺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塞外开始有了春天的迹象。冰雪在融化,露出黑色的泥土。有些地方长出了绿色的小草,尽管很快就会被下一场雪覆盖。
托蒙德走到他身边。
“布兰真的死了?”托蒙德问。
“他的身体还活着。”琼恩说,“但他的灵魂已经不在了。学士说,他的身体会在几个月内停止呼吸。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
“你难过吗?”
琼恩想了想。
“我难过。但我不悲伤。”琼恩说,“因为他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去了他该去的地方。我们都会去那里。”
“哪里?”
琼恩看着北方,看着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无边无际的荒原。
“深处。”琼恩说。
托蒙德不明白,但他没有追问。
他们一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
风从塞外吹来,带着冰和雪的味道。
但风中也有另一种味道——泥土的味道,水的味道,生命萌芽的味道。
春天要来了。
真正的春天。
“琼恩,”托蒙德说,“你的头发里有一缕白色。”
琼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是吗?”
“是的。”托蒙德说,“像火燃烧过后的灰烬。”
琼恩笑了。
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真心的笑。
火燃烧过后的灰烬。
不是死亡。
是新生。
(燃冰番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