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门闩落下第三日,晨雾未散时,窗纸上便映出个佝偻身影。
赵五郎掀帘的动作极轻,粗布鞋底蹭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还是惊得沙盘上的木旗晃了晃。
苏婉柔正俯身在檀木沙盘前,指尖沾着朱砂在"皇陵后麓"的位置点了个红点。
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将案上摊开的《雍州舆图》往旁推了推:九道秘道图?
"回姑娘,"赵五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指节因常年握笔泛着青,"第七道通往后山乱葬岗的暗渠。
小的让守陵老陶用碎砖填了半尺;第九道通风口改道的铜片,按您说的刻了机关纹路。
"他说着将图纸展开,墨迹未干的线条在烛下泛着潮气,"就是..."
"怕被查?"苏婉柔抬眼,指尖敲了敲图上"赈灾药材"四个字。
"萧姐姐的商队每车都贴着内政司的封条,林姐姐前日刚批了'陵寝修缮需硫磺驱潮'的公文。
这宫里的老狐狸们,查得出药材里混着火油,查不出火油是用来烧秘道的。
"她忽然笑了,眼尾微挑,"再说了,他们现在眼里只有个发疯的苏婉柔,谁会盯着景阳宫的破窗户?"
窗外传来小宫女的碎嘴声:"昨儿半夜还听见砸碗呢,德妃娘娘送的汝窑瓷全摔了。
说是'命轨要锁死她话音未落,"啪"的一声,窗棂被风撞得晃了晃,碎嘴声戛然而止。
苏婉柔的手指在沙盘"景阳宫"的位置顿住。
她望着案头那截烧剩的铜哨,蓝焰舔过的痕迹像道狰狞的疤。
三日前灰眸留下的话还在耳边:"你怀疑命轨。
"可现在她要做的,是让所有人更确信苏婉柔疯了,疯得连自己都信。
姑娘?"赵五郎的声音带了丝担忧。
没事,苏婉柔收回神,将图纸卷好塞进暗格,"去库房领三十车药材,后日寅时从北门出。
记住,每车都要让张典史盖'急赈'的朱印他上个月收了萧府的珊瑚笔架,不会卡。"
赵五郎刚要应下,殿外忽然传来环佩叮当。
苏婉柔耳尖微动,迅速将沙盘上的木旗扫进抽屉,又扯乱鬓发,扶着桌沿踉跄两步。
门帘被掀起的刹那,她"扑通"栽倒在软榻上,指尖攥紧锦被,眼尾泛红:"姐姐...你怎么来了?"
林婉宁捧着个青瓷药碗,素色宫装下摆沾着晨露。
她见苏婉柔这般模样,眼眶登时红了:"陛下让我来送安神汤,说你...说你总喊胡话。
"她蹲在榻边,药勺碰着碗沿发出轻响,"婉柔,你是不是...是不是真中了邪术?"
苏婉柔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林婉宁吃痛抬头,却见那双平日总是冷静的眼睛里蒙着层水雾,像被惊到的小鹿:"姐姐信我么?
"她声音发颤,"我梦见皇陵地宫有血光,守陵的公公们...他们的脸都蒙着灰纱。"
林婉宁的指尖在发抖。
她记得半月前玄清观失火那晚,有小太监说看见灰影从火场里钻出来,怀里抱着本泛着青光的书。
此刻苏婉柔的手滚烫,烫得她心口发慌:我信,我信。
"那姐姐帮我,苏婉柔将脸埋进她肩窝,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以整顿陵务'的名义,调换三成守陵太监。
"她塞给林婉宁一张纸,"这是我记的...记的总打盹的、总往林子里跑的,姐姐替我查查。"
林婉宁接过名单时,瞥见最末一行写着"赵福海那是守陵司最年长的老太监。
上月还替她捡过掉在台阶上的帕子。
她想问,可苏婉柔已经缩进被子里,只剩发顶的珍珠簪子闪着微光:"姐姐快走...陛下该催了。
直到走出景阳宫,林婉宁才敢翻开名单。
第二页夹着张更小的纸,字迹与前面截然不同,笔锋刚硬如刀:"赵福海,陇西军旧部。
现掌第九墓道钥匙。"她脚步顿在垂花门下,晨风吹得名单哗哗响。
原来那不是求救的名单,是...是借她的手,把内廷的钉子一颗颗拔出来。
景阳宫的密室里,苏婉柔望着林婉宁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抹极淡的笑。
她转身时,案头的信鸽笼子忽然扑棱起来是萧明月的暗号。
陛下密召北镇抚司指挥使,信纸上的字是萧明月的女官代笔,墨迹还带着脂粉香。
内容被驿丞抄了:联络边关三位宿将,若皇陵再乱,即刻率亲兵入京护驾。
苏婉柔将信纸凑到烛火上,橘色火焰舔过护驾二字,腾起一缕焦黑的烟。
她望着灰烬飘向窗外,忽然笑出声:他怕魂引发作,更怕有人趁乱夺权。
"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行字,"赵五郎,去尚食局找刘司膳他儿子在陇西当差,最恨边将克扣军粮。
让他把'某大将欲借护驾之名行清君侧之实'的话,吹到御膳房的风里。"
第五日清晨,守陵司的换防公文盖着内政司的大印,明晃晃贴在景阳宫对面的影壁上。
赵五郎掀帘进来时,额角沾着晨露:"第九墓道通风口的机关装好了,铜管换的是陇西军的'闭息闸'。
远程一拉就能断氧,他犹豫片刻,又道,"姑娘,灰眸留的铜哨...真烧了?"
"烧了,"苏婉柔摸着暗格里半块旧令牌,青铜表面的纹路磨得发亮。
"归墟要我看门缝,我偏要焊死门,"她将令牌嵌入沙盘的阵眼,忽然闭眼。
眼前闪过碎片般的画面:地宫深处,青石板缝里渗着暗红,灰眸捧着本泛着幽光的《命轨录》。
书页自动翻到某章,墨迹淋漓的字浮起来:"苏婉柔,第47次穿书,最终抉择:斩链或消散。"
"轰"的一声,苏婉柔猛然睁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她不是第一个苏婉柔。
那些在记忆里若隐若现的"前世",那些总在午夜惊醒时攥着的残卷,全是前46次穿书留下的痕迹。
当夜,景阳宫的密室里飘着焦糊味。
苏婉柔将所有密令底稿投进火盆,火星子溅在空白信笺上,烧出个小小的洞。
她取出断裂锁链的火漆印,"啪"地按在信笺中央。
"赵叔,"她将信笺递给垂首站着的赵五郎,"若我三日未出,便将此信呈给皇帝。"
赵五郎接过信笺时,触到她指尖的凉。
他抬头,正撞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哪里有半分疯癫?
分明是把淬了毒的刀,磨了七日七夜,终于要出鞘了。
更漏滴答,烛火将熄未熄。
苏婉柔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轻声道:"你想看我怎么选?
好啊,这一回,我偏不按剧本走。"
风穿窗棂,吹得信笺上的火漆印轻轻颤动,像条即将挣断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