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的宫城还浸在薄雾里,皇帝刚用过早膳,便见赵五郎捧着个描金檀木匣跪在御书房外。
老太监的手背上还沾着晨露,指节因攥得太紧泛着青白这是苏婉柔特意交代的"急报"暗号。
"起,皇帝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晨起未褪的沉哑。
他接过木匣时,注意到匣底压着半枚青铜碎屑,与景阳宫密室暗格里的旧令牌纹路如出一辙。
信笺展开的刹那,皇帝瞳孔微缩。
空白宣纸上只一枚断裂锁链的火漆印,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他盯着那枚印看了盏茶工夫,突然扬声:"取龙涎香。"
近侍捧着鎏金香炉进来时,皇帝已亲手点燃三柱香。
青烟缭绕中,他将信笺凑近烛火暗纹随着热度渐显,九道弯曲的线在纸背浮现,每道末端都用极小的朱砂点了个"封"字。
最下方一行蝇头小楷:"地宫无主,唯陛下可入"。
"啪!"茶盏重重磕在案上,青瓷碎片溅得满地都是。
皇帝猛然起身,龙纹朝服扫落了半叠奏疏:"她怎会知道朕要调将入京?"
近侍慌忙跪地收拾碎片,眼角余光瞥见御案上未批的密折。
正是昨夜刚到的,陇西节度使"边军不稳,恳请护驾"的八百里加急。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不敢说话,只觉后颈发凉:那苏婉柔不仅摸到了帝王布局。
竟还能将空信玩出花来,把主动权悄然夺了回去。
景阳宫的朱漆门"吱呀"一声开时,萧明月正抱着个锦盒在廊下踱步。
她听见动静抬头,正撞进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苏婉柔站在门内。
鬓角沾着未散的夜露,素色衫子洗得发白,倒比往日穿金戴银时更添三分锐气。
"德妃,"苏婉柔步下台阶,鞋尖碾过满地晨露,"去把内政参议司的女官都召来。"
萧明月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她把锦盒往苏婉柔怀里一塞:"早备好了印泥,就等你这尊佛出关。
"锦盒里躺着《陵务整顿录》的抄本,墨迹未干,还带着松烟墨的香气。
景阳宫偏殿里,三十七名女官垂手而立。
苏婉柔展开卷轴的动作很慢,每念一条便抬眼扫过众人:"涉邪祭的太监今日午时前调离陵寝。
第九墓道设双岗轮巡,进出香料由德妃宫特制配方供给。
"她指尖划过"双岗轮巡"四字,声音陡然冷了三分,"谁再敢说'陵寝清净'是放任妖道作祟?"
林婉宁站在最后排,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
她望着苏婉柔腰间晃动的银鱼符那是皇帝昨日连夜赐下的"陵务监正"令牌,突然想起三日前景阳宫紧闭的朱门。
原来所谓"闭门自省",不过是借避嫌之名清场,把皇陵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脚,全换成了自己人。
朝会的钟鼓声惊醒了殿外的寒鸦。
楚尚书捧着一卷泛黄的密档出列时,丹墀下的官员们都伸长了脖子。
这位三朝元老已有半月未在御前议事,今日竟连朝服都未换,衣摆还沾着墨渍。
"陛下,楚尚书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臣昨夜整理先帝遗卷,发现先皇后曾私改《命书》三处。
"他展开密档,最上面一页盖着皇后凤印,字迹却不是皇后的小楷。
倒像出自男子之手,"此处改储位更迭,此处改边将任免......"
皇帝的指节抵着龙案,指背青筋凸起。
那是他二十年前的旧伤先皇后暴毙那日,他在她妆匣里见过半页残卷,却始终不敢彻查。
此刻密档上的朱印在晨光里刺得他眼疼,连近侍递来的参汤都忘了接。
"妖言惑众!"赵御史突然跳出来,朝珠撞得胸口咚咚响。
"女子干政已乱朝纲,如今竟敢污蔑先皇后?!"他涨红了脸,唾沫星子溅到楚尚书的朝服上。
这位言官素与旧贵族来往密切,苏婉柔早让人查过,他嫡子去年还收过陇西边将送的珊瑚树。
苏婉柔立在殿角,袖中握着半块浸了沉水香的绢帕。
她闭眼时,前46次穿书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有宫妃被勒死在井边的血。
有女官在刑架上断的指,还有灰眸捧着《命轨录》时说的"你总爱多管闲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揉成一团,随着殿中缭绕的香气散了出去。
"当年白莲教祸乱......"太常寺卿突然捂住心口,老眼泛起泪光,"臣曾见皇后在密室焚书......"
"影中有人!"刑部侍郎踉跄两步,扶住旁边的柱子,"是个穿灰衣的,说什么'替陛下挡灾'......"
丹墀下炸开一片议论声。
几个亲历过那场乱事的老臣面如死灰他们突然想起,当年皇帝"染疫"的三个月里。
确实有个灰衣人总在御书房外徘徊;想起皇后突然开始信佛。
宫里的香火味重得呛人;更想起那些突然"暴毙"的太医,手里都攥着写满"替身"的药方。
"苏氏妖女!"赵御史急红了眼,手指几乎戳到苏婉柔鼻尖,"定是她用妖法蛊惑人心!"
殿中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投向皇帝赵御史这一嗓子,分明是把矛头从先皇后转到了宫婢身上,等同于质疑帝王的裁断。
皇帝缓缓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赵卿失态了。
"他话音未落,北镇抚司的校尉已从殿外冲进。
铁锁"哗啦"一声套在赵御史脖子上,"去查查当年赵家子侄与北狄的书信。"
当夜,景阳宫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萧明月掀帘进来时,苏婉柔正对着火漆印模发怔。
印模上的锁链断得整整齐齐,像把钝刀磨了七年才砍断的旧怨。
"周小娘子的密报,萧明月把信笺往她手里一塞,嘴角翘得老高,"她说带了百名女学生,要在朱雀门......"
"请愿。"苏婉柔替她说完,指尖轻轻抚过信笺上的"击鼓"二字。
窗外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晃,映得她眼底有星火跳动,"该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乱政之源。"
更漏敲过五下时,她吹灭烛火。
黑暗里,朱雀门的方向似乎有模糊的鼓声传来,像春汛前的闷雷,正顺着宫墙的缝隙,往天亮的方向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