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三刻,朱雀门的晨雾还未散尽,第一声鼓响便震得城砖都颤了三颤。
周小娘子立在百人队列最前,素裙下摆沾着晨露,发间白花被风掀起一角。
她右手攥着染血的灾民请愿书,左手举着《女学章程》。
声线清越如鹤鸣:“女子非不能理政,乃不得其位!愿以学识报国,不负苍生!”
百道女声应声而起,像春潮漫过青石板。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卖炊饼的老妇把竹筐往地上一墩,拍着大腿喊:“说得好!
我家阿姐当年管着二十亩桑田,比那只会算田赋的账房先生强多了!”
卖糖葫芦的少年举着糖串蹦高:“我娘教女娃们识字,比县学夫子讲得明白!”
京兆尹的乌纱帽被挤歪了,他挥着衙役的水火棍往人堆里捅:“胡闹!宫门前岂容……”
“且慢,姚言官的绯色官服从人缝里挤出来,腰间银鱼袋撞得叮当作响。
他反手按住京兆尹的手腕,袖中《唐六典》翻到“谏官”那页。
风闻言事乃御史台职权,百姓陈情若算逼宫,那太宗年间长安百姓跪阙请留贤相,又算什么?”
人群轰然叫好。
周小娘子眼尾微微发颤这是苏婉柔前日在茶棚里教她的“借势。
要让百姓觉得,她们不是在争权,是在争“该有的道理”。
此时,朱雀门东侧传来车马声。
萧明月掀开车帘,金步摇在晨光里晃出碎金,她提着半人高的银袋往石阶上一放。
袋口的“德妃宫”朱印在阳光下刺目:“这是本宫三年脂粉银,捐作女学基金。”
人群霎时静了半刻。
有眼尖的老丈突然喊:“看那车!车辕上挂的可是‘内政参议司’的官牌?”
众人踮脚望去,枣红马车上果然悬着块青铜方牌,“大雍内政参议司”七个篆字被擦得锃亮。
萧明月抚着车辕笑:“苏尚宫说,赈灾要查粮,女学要查章程,这官牌是尚书省昨日新批的。”
“连官家都认女子能办事!”人群炸开了锅。
周小娘子攥着请愿书的手微微发抖苏婉柔说过,要让百姓觉得“上头有人撑腰”。
但这“上头”不能是后宫,得是“官家的法度”。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皇帝正把茶盏往案上一墩。
青瓷盏底磕出细裂,热茶汤溅在龙袍上,他却恍若未觉:“一群妇人,竟敢聚众逼宫!”
“陛下,贴身小德子缩着脖子递上茶,“她们没提干政,只说‘开女科、设女院’。
他声音越来越小,“奴才打听了,那《女学章程》里写着‘女子习算学可管账,习医学可救民。
习书算可记档’,倒和去年陇西灾时,那些帮着分粮的娘子们做的事差不多……”
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敲出急鼓。
他忽然想起前日早朝,苏婉柔递来的密折里夹着张纸条:“民声如潮,堵则溃,疏则顺。
当时他只当是宫婢的机巧,此刻再想,窗外朱雀门方向的人声竟真像潮水,一波高过一波。
“宣苏尚宫,他突然开口。
苏婉柔跪得笔直,鬓角的珍珠簪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她展开《女官参政试例》草案,指尖划过“医政、赈灾、教育”三个朱笔圈出的字:“臣妾不敢贪权。
只是前日在御花园,有老宫人说,当年陇西闹饥荒,是民女自发组织分粮才没闹出大乱;
昨日太医院院正也提,江南疫时,女医婆救的人比太医多三成她抬头,目光清亮如寒潭。
“百姓要的不是江山,是个能做事的机会,就像陛下当年力排众议开海禁。
不是为了让商人发财,是为了让沿海百姓有口饭吃。”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在登州亲眼见过饿殍遍地。
是个扎着麻花辫的渔女带着村妇们织网晒盐,硬是让十里渔村活了下来。
后来他力主开海禁,老臣们骂他“胡闹”,可如今登州的商船队,不正是当年那些渔女的儿子们在撑船?
殿外传来更漏声。
皇帝突然笑了,笑得极轻:“你这张嘴,倒比楚尚书的奏疏还会打蛇七寸。”
他提笔在草案上圈了圈,“限三年任期,决策须三省联署就按这个来。”
当夜,楚尚书的马车进了东华门。
宫墙根下的小太监们交头接耳:“听说陛下让楚大人连夜改官制,连女官的补服纹样都要重新画。”
次日早朝,黄门官捧着明黄诏书出殿时,金鸾殿的飞檐上正落着两只喜鹊。
“设女官议政院,隶属尚书省……”诏书念到“首任院长贤妃林氏,副院长萧德妃协理”时。
老臣们的胡子都抖成了乱麻,新科进士却偷偷攥紧了袖中未递的《女学策论》。
苏婉柔立在廊下,看小太监们踩着梯子贴诏令。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袖中半块沉水香帕那是昨日她与周小娘子在茶棚里,用茶汤浸了半夜的“凭据”。
“尚宫,小宫女捧着新制的象牙腰牌过来,“这是女官议政院的通行牌。”
苏婉柔接过,指尖轻轻叩着牌上“参议”二字。
她望着朱雀门方向,那里的人声还未散尽,像种子落进春土,正滋滋地往上冒芽。
“七日后,她低声道,“该让她们自己掌灯了。”
此时,景阳宫的绣娘正对着新画的官服图样发愁。
贤妃林婉宁的青绣官袍上,要绣的不是凤,而是卷草纹托着的“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