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卯时三刻,宫城角楼的铜钟撞响第七下。
苏婉柔站在议政院偏厅的朱漆帘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线。
晨雾未散,透过纱帘能看见正厅中央那方新制的鎏金匾额女官议政院"五个大字在雾中泛着暖光。
是皇帝亲自用飞白体写的,笔锋里藏着三分试探、七分纵容。
"当啷"一声,正厅传来镇纸落案的脆响。
林婉宁身着青绣官袍走进来,腰间玉牌随着步伐轻叩,卷草纹托着的"学"字在她裙角晃出细碎的光。
她今日没戴珠钗,只将长发松松挽成螺髻,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峻。
"户部左侍郎到,小太监的通报声刚落,正厅便响起靴底碾过青砖的闷响。
苏婉柔隔着帘子数脚步声七人,其中一人步幅略宽,该是户部侍郎陈矩。
这位老臣最是守旧,前日还在朝上拍着朝珠说"女子掌政成何体统",此刻却不得不来。
"诸位大人,林婉宁的声音清冽如泉,"今日要议的是陇西春旱赈灾。
据各地报来的粮册,受灾最严重的临洮、狄道两县,存粮仅够支撑十五日。
"她翻开案上的竹册,指节在"商路"二字上点了点,"陈大人总说'官粮调度需按旧例'。
可旧例里没有女子商队萧德妃的皇商网络已联络到河西走廊的粟米商,每石粮比官价低百文,且能三日内运抵。"
帘后的苏婉柔眼尾微挑。
这是她教林婉宁的"破局三问":先摆数据,再提替代方案,最后把旧例的漏洞亮在台面上。
果然,陈矩的咳嗽声里带着火气:"商队运粮?
哪有官仓稳妥!"
"稳妥?"林婉宁突然起身,袖中掉出个布包。
她蹲下身捡时,苏婉柔看见那布包上沾着草屑是昨日她特意让林婉宁去御膳房找老厨娘要的。
装着去年赈灾时发霉的官粮,"去年江南水患,官仓拨下的米里掺了三成陈米,百姓吃坏肚子的事,陈大人可还记得?"
正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陈矩的胡须抖了三抖,最终闷声说:"那...那商队的粮,得有户部监运。"
"自然,"林婉宁翻开第二本竹册,"议政院已拟定《商粮监运细则》。
每十车粮配一名女官随押,沿途州县需开'验粮通关帖'。
这帖由我院与当地县衙联署,陈大人若信不过女官,不妨派户部的人同去。"
苏婉柔望着帘外林婉宁挺直的脊背,喉间泛起一丝酸热。
三个月前在偏殿教她看粮册时,这姑娘还会被"损耗率折色银。
这些字眼绕得头晕,如今却能把户部的老狐狸们逼得节节败退。
她摸了摸袖中沉水香帕,那上面还留着茶渍是昨日林婉宁改奏疏到子时,她亲手泡的碧螺春。
"散会,"林婉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三日后,首批商粮必须出河西。"
脚步声渐次散去,林婉宁掀帘进来时,发间已渗出细汗。
她捧着青瓷茶盏的手还在抖,却笑着把茶往苏婉柔面前送:"姐姐,这是明前龙井,你最爱的。"
苏婉柔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你方才不该摸那布包。
她故意板起脸,"沾了草屑的袖子,会被陈矩说'有失体统'。"
林婉宁愣住,随即噗嗤笑出声:"姐姐总说'要让他们疼,才会记得改'陈大人今日这疼,比挨顿板子管用。"
她忽然垂下眼,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若无姐姐...我连粮册都看不懂。"
"你是院长,我是宫婢。,苏婉柔放下茶盏,指腹蹭过林婉宁官袍上的"学"字。
从前我教你看粮册、算损耗,是要你做提灯人;如今你要学的,是让更多人敢接这盏灯。
"她望向正厅方向,那里小宫女正踮脚擦匾额,"从今天起,你要走在光里。"
林婉宁忽然抓住她的手。
那双手从前总带着绣绷的茧,如今沾了墨汁,倒比从前暖了几分:"姐姐,你会一直...在暗处看着吗?"
苏婉柔没有回答。
她望着林婉宁眼底的光,想起初穿书时在冷宫里见到的那个姑娘被原主推下荷花池,浑身湿透却咬着牙不肯哭。
那时她就知道,这株被踩进泥里的草,只要给点阳光,能长成遮天的树。
未时三刻,朱雀门外的喧哗顺着宫墙飘进来。
萧明月的马车停在议政院门口,车帘一掀,她穿着茜色骑装跳下来,腰间的玉牌不是德妃的凤纹,而是新制的"账"字。
"三百学子,七成是贫户女,她把算筹往案上一抛,金步摇在鬓边乱颤,"我让人在各州贴了告示。
说'会打算盘的能管官库,认得出契书的能查税册'昨日有个卖炊饼的阿婆,带着孙女跪了半宿,就为求个入学名额。"
苏婉柔接过她递来的名册,第一页写着"周小桃,十二岁,父早亡,母织席"。
这名字她熟得很前日在茶棚里,正是这姑娘蹲在灶前添柴,听她讲"女官能查粮账"时,眼睛亮得像星子。
"今后凡考核合格的,都能持证入官库,"萧明月拍着胸脯。
声音震得房梁落灰,"那些老东西不是说'女子管账要出乱子'?
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咱们管的账比他们清楚十倍!"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我让人在扬州开了分学堂。
离首辅老家的粮庄可近得很他儿子去年私吞赈灾粮的事,那庄头可记得明明白白。"
苏婉柔哑然失笑。
这萧明月,从前只会仗着家世在御花园斗蛐蛐,如今倒把商路、粮道、人心都摸了个透。
她望着萧明月腰间晃动的"账"字玉牌,想起昨日在库房见到的场景。
几个老账房抱着算盘掉眼泪,说"总算有人肯学这些老本事了"。
暮色漫进宫墙时,苏婉柔回到自己的偏殿。
烛火映着案上的铜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密令底稿:给林婉宁的《赈灾应对策》。
给萧明月的《商税查核要诀》、给各地女官的《舆情收集指南》。
每一张纸角都有她的批注,墨迹从浓到淡,像一棵树从抽芽到落叶。
她划亮火折子,第一页纸刚触到火焰,便蜷成橘色的蝴蝶。
火星子溅在"破局"二字上,那是她初穿书时写的那时她总想着怎么拆穿原主的阴谋。
怎么帮女主避祸,却不知真正的破局,是让更多人有资格坐下来下棋。
最后一张纸是《情绪回溯笔记》,记着每个妃嫔的弱点:沈清漪怕雷、林婉宁见血会晕、萧明月听不得"重义"二字。
她盯着"苏婉柔"那页空白穿书三年,她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影子。
铜匣烧得发烫时,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半块旧令牌。
那是穿书当天在冷宫外捡到的,边缘磕得参差不齐,刻着"司记"二字原主做尚宫时的旧物。
她摸了摸令牌上的凹痕,想起初穿那日的雨:她缩在破墙角。
看着原主的马车碾过积水,忽然明白,有些光,注定要靠自己点亮。
后半夜,她抱着铁盒来到议政院后园。
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气,她蹲下身,把旧令牌埋在地基旁的玉兰树下。
月光漏过枝桠,在她手背投下斑驳的影,像极了初入皇宫时。
在尚宫局值夜的那些夜晚那时她总望着宫灯想,什么时候能有一盏灯,是为女子而亮。
"苏尚宫。"
楚尚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家常的青布衫,手里提着酒坛,白发在夜风中乱蓬蓬的。
苏婉柔起身拍了拍裙角:"楚大人怎的这时候来?"
"陛下让我带句话。"楚尚书把酒坛往石桌上一放,"他说'苏氏为何不求封赏?
苏婉柔接过他递来的酒盏,酒气里混着梅香,陛下当年开海禁,求过封赏吗?"她抿了一口。
女官制度要立住,得让天下人觉得,这是陛下的圣明,是林贤妃的能干。
是萧德妃的魄力若我站到台前,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能淹了议政院。"
楚尚书抚须长叹:"你这法子,是把自己熬成了砖,"他忽然压低声音,"可陛下最忌'不可控'。
前日他翻到你从前代笔的奏疏,问我'这字,像不像当年登州渔女的?
'。"
苏婉柔的手指在酒盏上顿住。
她想起前章里皇帝说的那个扎麻花辫的渔女原来他记得。
可有些事,记得比忘了更危险,"楚大人放心。"她笑了笑。
等周小娘子游完十二州,宣讲完女官新政,我...该回去了。"
楚尚书走后,苏婉柔坐在石凳上写最后一道密令。
烛火在风里打战,她写"护送周小娘子游学十二州,宣讲女官新政"时,墨迹晕开一小团。
落款处,她盖下断裂锁链的印那是她用旧令牌磨的,寓意"锁断,人立"。
吹灭烛火时,议政院的灯火还亮着。
她望着那些窗格里晃动的身影:有老女医在教脉诊。
有小宫女在抄《算学入门》,有从前在尚宫局扫洒的阿姐,正踮脚往墙上贴《粮运图》。
风掀起她的裙角,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像极了春天里种子破土的味道。
"你们才是执灯人,"她对着风轻声说,"而我...该回去了。"
窗外的更漏敲过三更,忽然有小太监来报:"尚宫,礼部送来急奏。
女官议政院挂牌三日后,新一批秀女已入长安,不日将入宫待选。"
苏婉柔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新的光,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