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火光舔着雕花木梁,火星子噼啪炸响在头顶。
苏婉柔退后半步,绣鞋碾过一片焦黑的香灰,鼻端还萦绕着信徒们惊惶的哭嚎。
可此刻那些声音都像隔了层毛毡,她的注意力全锁在红袖指尖那枚黑玉牌上。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红袖的笑声裹着冰碴子,珊瑚念珠在腕间撞出细碎声响。
她捏着玉牌的指节泛着青白,那是常年握剑才会有的茧,"这只是第一步。
"话音未落,她突然旋身撞向右侧墙壁,黑色裙角扫过供桌时带翻了烛台,火苗"腾"地窜上褪色的经幡。
苏婉柔瞳孔骤缩。
她早算出红袖会逃,但没料到这女人竟连密室暗门的位置都藏得如此深。
上回她带人搜查时,这面墙分明是实心的青砖墙!
她正要追,青鸟突然从斜刺里扑过来,短刃架住她的胳膊:"主子且慢!
暗门后必有机关,我先探路!"
"不必。"苏婉柔按住青鸟的手腕,目光扫过墙根新崩落的砖屑。
那里有半枚菱形刻痕,和前日在御膳房梁上发现的标记如出一辙。
她心里一沉:原来红袖的暗桩早打进了宫城基建,连修墙的工匠都是她的人。
"婉柔姐姐。"
轻柔的唤声让苏婉柔回头。
玉娘子不知何时跪到了她脚边,素白裙裾沾着血污,莲花令牌在她掌心泛着幽光。
那是白莲教圣女的信物,苏婉柔曾在原著里见过本该是染血的凶物,此刻却像块融化的月光。
"所有据点、名单、藏匿之处......"玉娘子的指尖在发抖,令牌边缘割出红痕,"都在这里。
"她仰起脸,眼尾泪痣被火光映得发红,"你为何要帮我?"苏婉柔接过令牌时触到她冰凉的掌心。
这问题她早该问,却在刚才的混乱里忘了。
玉娘子笑了,那笑比哭还让人心酸:"我前日在慈宁宫见过您。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火上的灰,"您扶着陈太妃下台阶,她指甲掐进您手背都没躲。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当年我阿娘送我进教时,也是这样护着我。
"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您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让这些人......
"她指向还在往殿外跑的老妇人,"能像普通人那样活着。"
"而我......"她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只是迷失太久的人。"
"哈哈哈哈!"
震耳的狂笑惊得梁上灰簌簌落。
赤眉道人站在塌了半边的佛龛前,桃木剑断成两截插在脚边。
他原本赤红的眉毛被烟火熏得焦黑,脸上却泛着病态的潮红:"忠于前朝?
复国立功?"他踉跄着踢开半块烧残的蒲团,"老子给那女人当狗当到头发都红了。
才明白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旧山河!"他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血丝,"她要的是......是踩着我们的骨头坐龙椅!"
苏婉柔攥紧了莲花令牌。
她早从玉娘子的记忆里知道,红袖是前朝废帝的私生女。
可赤眉道人这席话还是让她脊背发凉原著里白莲教覆灭后,新帝曾在红袖的密室里发现龙袍,原来那伏笔在这里。
"道爷!"柳如烟从柱子后面扑出来,却在离赤眉三步远的地方顿住。
她从前是淑妃宫里最木讷的小宫女,此刻眼眶红得像浸了血,"您别......"
"闭嘴!"赤眉道人突然暴喝,震得烛火都晃了晃。
他望着柳如烟,眼神突然软下来,像看自己走丢的小徒弟:"当年你被人贩子拐走时。
才七岁吧?"他伸手想去摸她的头,又在半空停住,掌心还沾着没擦净的符灰,"是我对不起你,没护好你。"
柳如烟终于哭出声:"道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赤眉道人猛地转身,面向满室狼藉。
他扯开道袍前襟,露出心口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三年前为救红袖挡的刀。
"这一辈子,我信错了人,跟错了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醒谁,"但至少......"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自己胸口。
"还能自己做回主。"
血花溅在褪色的"普度众生"匾额上,像朵开错季节的红梅。
柳如烟尖叫着扑过去,却只接住他缓缓倒下的身体。
赤眉道人最后看了眼殿外的月光,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便永远合上了眼睛。
苏婉柔摸出帕子递给柳如烟,指尖触到袖中硬物是玉娘子给的令牌。
她望着赤眉逐渐冷去的尸体,突然想起原著里他的结局:被新帝凌迟处死,到死都骂着"反贼"。
可现在,他用自己的方式赎了罪。
这大概就是她穿书的意义:让该活的人活,让该死的人,死得有尊严。
"主子,"青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压抑的激动,"暗卫已经控制了所有出口,红袖的人......"
"跑了,"苏婉柔替她说完,目光扫过墙根的暗门。
那里还残留着红袖身上的沉水香,混着烟火气钻进鼻腔,"但她留下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晃了晃手中的莲花令牌,"白莲教二十年的根基,都在这上面。"
青鸟眼睛一亮:"那咱们回......"
"不,"苏婉柔望向殿外。
京城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撒了把星星在黑绸子上。
她想起今日晨间,萧明月差人送来的密信。
说御花园西廊的老梅树抽了新芽那是她们约好的暗号,有要紧事相商。
"先去御花园,"她理了理被烟火熏乱的鬓发,嘴角勾起抹淡笑,"有些旧账,该算算了。"
柳如烟抱着赤眉道人的尸体抬起头,正看见苏婉柔的背影融入夜色。
风卷着火星掠过她发梢,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当年那个在破庙外给小乞丐分馒头的姑娘,正一步步走向更亮的地方。
而在御花园西廊,一株老梅树的枝桠后,一道绛红色身影正望着这边的方向。
她指尖转着枚翡翠扳指,听见脚步声渐近,便低低笑出声:"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