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窗纸簌簌响,苏婉柔的指尖在妆匣暗格边缘轻轻一挑,半块潜龙纹玉牌便落入手心。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玉牌表面镀了层银霜,那龙睛处的幽蓝愈发醒目,像两盏将熄未熄的鬼火。
"姑娘。"柳如烟的声音带着鼻音,她端着的茶盏在案几上磕出轻响,"青鸟在老槐树下等了快半柱香。"
苏婉柔抬头,看见这丫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星。
白日里捡信笺时划破的指尖裹着素色帕子,血渍渗出来,在帕子上洇成朵小红梅。
那是柳如烟恢复记忆后,第一次为从前被白莲教抹去的爹娘掉泪。
"把妆匣锁上,"她将玉牌塞进衣襟,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留着白日里红袖递来的檀香,甜腻得发苦,"走的时候留意廊下的巡夜太监,他们每盏茶换一班。"
柳如烟应了声,转身时腰间的铜铃轻晃。
苏婉柔跟着她出门,迎面撞上穿堂风,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风里有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是红袖惯用的熏香。
她摸了摸袖中那小瓷瓶,瓶身凉得刺骨,里面装着她熬了三夜从梦境香里提炼的反制药粉。
后院老槐树下,穿青衫的少女正背对着她们。
听见脚步声,她转身时发间的银铃碎响,正是淑妃安插在白莲教里的暗桩青鸟。
月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刃上,寒光晃得苏婉柔眯了眯眼。
"香灰样本送出去了?"苏婉柔直入主题。
青鸟点头:"太医院的孙院判说,梦境香里掺了南海曼陀罗,配合每日念诵的经文,能让人逐渐丧失自主意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烟,"但柳姐姐的情况特殊。
她被抹去的记忆里有对先夫人的执念,这执念成了突破口。"
柳如烟攥紧帕子,指节泛白:"我昨日替玉娘子研香时,看见她在香方里加了朱砂。
后来才想起,我娘从前给我熬安神汤,也会用朱砂引药入脑。"
苏婉柔摸出瓷瓶,瓶塞一拔,便有股清苦的草药味散出来:
"这是我用曼陀罗的克星北地苦楝叶,配合柳姐姐说的朱砂比例调配的。
明日晨课,白莲教要在大雄宝殿给信徒供香,我需要你俩把这药粉掺进去。"
"会有什么效果?"青鸟接过瓷瓶,对着月光看里面的褐色粉末。
"曼陀罗的致幻效果会被抵消三成,部分执念深的信徒能短暂恢复意识。
"苏婉柔的指甲掐进掌心,那里的伤口还没好,"但风险很大。
眉道人精通符咒,玉娘子擅长幻术,红袖......"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里红袖看柳如烟时的眼神。
像在看块烧红的炭,"红袖太聪明,她可能早就猜到我们会动手。"
柳如烟忽然伸手按住苏婉柔的手背,她的手还带着茶盏的余温:"姑娘。
我娘临终前说,人活一世,总要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搏一搏。
"她扯出个笑,眼泪却掉下来,"我要让那些被抹去记忆的姐妹,看看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跪在佛前。"
青鸟把瓷瓶揣进怀里,短刃在腰间碰出轻响:"我去大雄宝殿踩过点。
供香的铜炉在佛龛右侧,旁边有个青砖松动,药粉可以藏在那里。
"她抬头看向苏婉柔,"需要我动手吗?"
"不,"苏婉柔摸了摸衣襟里的玉牌,潜龙纹硌得胸口发疼,"你负责在偏殿引开玉娘子的贴身侍女。
柳姐姐去掺药粉她是玉娘子身边的香官,最不容易被怀疑。"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婉柔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想起原著里被一笔带过的"承明殿血案"。
那时她只当是推动女主上位的工具,如今才明白,每个被轻描淡写的字里行间,都浸着活人血。
"记住,"她压低声音,"若有变故,立刻退到后殿的千手观音像后,那里有淑妃留的密道。"
次日清晨,大雄宝殿的檀香混着晨雾漫出来。
苏婉柔站在廊下,看着柳如烟捧着香盒走进殿门。
她的脚步很稳,素色裙角扫过青石板,像片被风托起的云。
佛龛前的铜炉升着细烟,赤眉道人穿着猩红道袍,正用桃木剑挑动炉灰。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苏婉柔看见他眉骨处的朱砂痣跳了跳那是符咒师感知异常时的反应。
"今日的香......"赤眉道人突然顿住,桃木剑"当啷"掉在地上,"味道不对!"
殿内的信徒原本都垂着头念诵"明王降世",此刻有几个缓缓抬起头。
苏婉柔看见最前排的老妇人揉了揉眼睛,颤声问:"这是......哪里?
我不是该在西市卖绣品吗?"
"我想起来了!"右边角落的年轻男子突然站起来,"上个月初一。
我在城隍庙求签,是玉娘子说带我来找明主!"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可我娘子还在家等我!"
殿内炸开一片喧哗。
有妇人扯着头发哭,有少年撞向殿门,连最里侧一直闭目打坐的老尼都睁开眼。
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尼本是普济寺的主持......"
赤眉道人脸色铁青,抄起桃木剑指向玉娘子:"是你动了香方!
你早知道这香能控人心智!"
玉娘子站在佛龛旁,素白的圣女裙被信徒撞得皱巴巴。
她望着乱作一团的人群,眼底有泪光在闪:"我以为......以为用这种方法能让大家脱离苦海。
"她转向高坐上的红袖,"你说要带我们重建前朝,可你看看他们他们只是想活着,想回家!"
红袖端坐在铺着金线褥子的檀木椅上,指尖捏着串红珊瑚念珠。
她的笑像落在冰面上的阳光,明明亮亮的却没有温度:"没有控制,就没有秩序。
"她的目光扫过苏婉柔,"你以为用这点小手段就能颠覆我的计划?"
赤眉道人突然挥起桃木剑劈向铜炉。"轰"的一声,火星四溅,香灰混着药粉簌簌落在地上。
他转身对信徒们吼道:"都给我醒醒!
我们不是她的棋子!"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回家",立刻引发连锁反应。
老妇人抱着包袱往外跑,少年扶着同伴追上去,连那老尼都提着僧袍往殿外走。
玉娘子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佛龛,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珊瑚念珠上。
红袖的指甲深深掐进椅把,指节泛白。
她盯着苏婉柔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苏姑娘,你以为你赢了?"
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婉柔转头,看见青鸟从偏殿方向跑来,她的青衫上沾着草屑,短刃还滴着血:"不好!
红袖的暗卫守住了所有出口!"
话音未落,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十几个黑衣卫持着钢刀冲进来,刀光映得佛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红袖站起身,珊瑚念珠在她腕间叮当作响。
她望着乱作一团的信徒,又看向苏婉柔,嘴角勾起个冰冷的笑:"既然醒了......
"她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银针,"那就让你们看看,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子。"
密室之内,火光冲天,信徒四散奔逃。红袖见大势已去,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