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青砖地面泛着冷意,苏婉柔跟着红袖的月白裙裾跨进门时,靴底蹭过门槛的木刺。
细微的痛感让她睫毛轻颤这痛感来得正好,能让她更清醒地捕捉红袖每一步的节奏。
"你手中那份信物,是从何处得来?"红袖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玉簪,尾音却诡异地甜腻。
她转身时翟衣金线扫过供桌,震得香炉里的檀香灰簌簌落在苏婉柔手背。
苏婉柔垂眸看了眼自己被香灰覆盖的手背,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这是她习惯的思考动作,前世辩论赛里,当对方抛出陷阱问题时,她总会用指甲掐掌心来保持冷静。
此刻她的掌心还留着昨夜在密室梁上摸索时被木刺划破的小伤口。
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让她的声音格外稳:"这是皇后娘娘留下的通信记录。"
她故意将"皇后娘娘"四字咬得极重,余光瞥见赤眉道人握桃木剑的指节骤然发白很好。
这老道士最恨当今皇后当年血洗白莲教分坛,对"皇后"二字本就敏感。
果然,话音刚落,玉娘子攥着帕子的指节便泛了青。
连柳如烟都下意识退后半步,撞在供桌角上发出"咚"的闷响。
"其中提到'前朝遗孤'一词,想必各位并不陌生吧?"苏婉柔展开玉简时故意让信笺边缘的茶渍在晨光里晃了晃。
那是她特意用隔夜冷茶染的,为的就是让这封信看起来像被慌乱藏起的旧物。
果不其然,赤眉道人的短刃"当啷"掉在地上。
震得青砖缝里的尘灰都扬了起来:"前朝......当年教主说过,咱们白莲教是为前朝守灵......"
"我曾听红袖私下唤玉娘子为'姐姐'。"柳如烟突然上前一步。
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像根细针直扎人心,"而您......"她转向红袖时。
发间银簪晃得人眼花,"是否也曾是凤仪宫中那位沉默寡言的贴身宫女?"
殿内霎时炸开抽气声。
玉娘子的帕子"啪"地落在地上,露出腕间半截褪色的红绳。
那是苏婉柔前日在她寝室窗台上见过的,当时她还疑惑。
这惯穿素色衣裳的圣女怎会系这么艳的红绳,此刻看来,倒像极了姐妹间的信物。
赤眉道人突然暴喝一声,腰间短刃"唰"地出鞘,刀尖几乎要戳到玉娘子咽喉:"你们到底隐瞒了什么!
若非今日之事,我还被蒙在鼓里!"他的络腮胡子因为愤怒直抖。
唾沫星子溅在玉娘子额角,可那圣女却只是望着红袖,眼底翻涌着苏婉柔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释然。
红袖突然笑了,笑声像碎瓷片划过琉璃,她伸手轻轻拨开赤眉道人的刀刃,!。
动作温柔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既然你们如此聪明,那便不必再装下去了。"
月白翟衣落在地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得供桌上的信笺哗哗翻页。
苏婉柔盯着红袖露出的雪色中衣,喉间突然发紧她早该想到的。
前日在密室闻到的沉水香,和凤仪宫皇后妆匣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原来不是巧合。
龙纹刺青沿着红袖左臂蜿蜒而上,青黑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那是前朝皇族特有的"潜龙在渊"纹,苏婉柔前世看原著时特意查过资料:
"最后一位前朝公主,三岁时被奶娘救出宫,臂间必有此纹。"
"我不是宫女。"红袖指尖抚过刺青,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旧物,"我是最后一位前朝公主。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苏婉柔脸上时突然锋利如刀,"而你们,都将成为新秩序的一部分。"
后殿的铜鹤香炉"咔"地裂开条缝,烧尽的檀香灰簌簌落在苏婉柔脚边,像极了前世老家坟头的纸钱。
她望着红袖眼里跳动的野心,忽然想起昨夜在密室梁上摸到的暗格。
那里除了这半卷信笺,还有块雕着潜龙纹的玉牌,此刻正贴着她的胸口发烫。
"新秩序?"赤眉道人突然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供桌。
香灰混着供果滚了满地,"你可知当年教主是怎么死的?
他说要等前朝遗孤来领我们回家,可你......你拿信徒的命做垫脚石!"他突然跪在地上。
老树皮似的手攥着供果往嘴里塞,"我徒弟才十六岁,他说梦见白莲花要带他去见神仙......"
玉娘子终于哭出了声,她蹲下身去捡帕子,却把地上的信笺碰得乱飞。
苏婉柔眼尖地看见其中一页上写着"承明殿密道需用童男童女血祭",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原著里女主就是在承明殿发现密道,揭露了皇后通敌的秘密,可此刻看来。
真正的幕后黑手怕不是皇后,而是眼前这个前朝公主。
"苏姑娘,"红袖突然朝她伸出手,指甲涂着丹蔻,在晨光里像滴血,"跟我去密室最里间,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苏婉柔的掌心又开始疼了,那是她昨夜在梁上摸到玉牌时划的伤口,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抽痛。
她望着红袖身后黑洞洞的密室入口,忽然想起淑妃昨日说的话:"婉柔。
你总说要做棋手,可棋手最要紧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跟对手入局。"
"好。"她应得干脆,跟着红袖往密室走时,故意踩过地上的信笺。
最上面那张"血祭"二字被她的靴底压出个浅印,"但我有个条件。"
"哦?"红袖的脚步顿了顿。
"让柳如烟跟着。!,"苏婉柔侧头看了眼还在捡信笺的柳如烟。
那丫头的手指被信笺边缘划破了,血珠落在"童男童女"四个字上。
像朵开败的红梅,"她是淑妃宫里的人,我得向主子交代清楚。"
红袖的目光在柳如烟脸上转了两圈,忽然笑了:"随你。"
密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时,苏婉柔听见前殿传来赤眉道人的呜咽声,混着玉娘子断断续续的"对不起"。
她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玉牌,那里还沾着柳如烟的血,温热的,像团活的火。
夜深了,淑妃宫里的海棠被风吹得沙沙响。
苏婉柔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听见窗外传来两声夜莺叫那是青鸟的暗号。
她摸黑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取出白天藏下的半块玉牌。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上面,潜龙纹的眼睛泛着幽蓝的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烟端着茶盏进来,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泪痕:"姑娘,青鸟说在后院老槐树下等。"
苏婉柔把玉牌塞进衣襟,指尖触到心跳的位置那里还留着白日里红袖的目光,冷得像冰,却又烫得惊人。
她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原著里被一笔带过的"前朝余孽"。
此刻终于明白,那些被作者轻描淡写的字里行间,藏着多少人的血和泪。
"走,"她吹灭烛火,月光顿时漫进屋里,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把未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