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门缝漏出的幽光里,苏婉柔的瞳孔因震惊微微收缩。
三十六个青铜香炉整齐排列,每道紫烟都像被无形的线牵着。
在半空纠缠出莲花轮廓这与林婉宁描述的"荷花池溺水"梦境,竟有七分相似。
她喉间泛起苦涩。
前日在破庙外听老妇说"白莲花托梦"时,她只当是普通幻术。
如今才知这"梦境香"的厉害:用紫烟编织具象化的幻觉,先以噩梦折磨人心,再用"救梦"的承诺套牢信徒。
玉娘子昨日说"炼制新一批香料",原来就是在强化这莲花阵。
袖中瓷瓶被掌心焐得发烫。
那是她用月见草、蝉蜕混着自己血研成的"情绪共振"药粉现代心理学里。
情绪具有传染性,她要让这紫烟不仅传递恐惧,更能唤醒被幻术压制的清醒。
脚步声在密室里回响。
玉娘子的影子投在墙上,正背对着她调配药杵。
苏婉柔屏住呼吸,猫着腰溜到最近的香炉旁。
紫烟拂过鼻尖,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里又浮起林婉宁蜷缩在床角的模样。
那姑娘攥着被角说"娘娘,我总梦见自己沉到池底,可白莲教的人说只要听话。
莲花就会托我上岸"时,眼底的恐惧比月光还凉。
"叮"的一声,药杵磕在石臼边缘。
苏婉柔手指一抖,瓷瓶差点脱手。
她猛地蹲到香案下,看见玉娘子的绣鞋在五步外停住,裙角扫过青石板的窸窣声像蛇信子。
"今日怎么格外躁?"玉娘子嘀咕着,又举起药杵。
苏婉柔借着香案阴影挪到下一个香炉,指甲掐进瓶盖,白色药粉簌簌落进紫烟里。
第三炉、第五炉、第七炉......她数到第十八炉时,后颈突然泛起凉意玉娘子的脚步声正往这边来!
"噗。"
药粉撒到第二十三炉时,玉娘子的绣鞋停在她身侧。
苏婉柔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却见那抹月白裙裾绕过香案,停在最里侧的青铜鼎前。
玉娘子掀开鼎盖的瞬间,她趁机撒完最后九炉,瓷瓶在掌心压出红痕。
子时五刻的更声透过窗棂渗进来时,苏婉柔贴着后墙溜出密室。
她摸了摸腰间的小玉瓶里面还剩半瓶药粉,足够应对突发情况。
月光落在破庙的断瓦上,她望着檐角摇晃的铜铃,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玉娘子以为自己掌控着信徒的梦境。
却不知从今夜起,这莲花阵的线头,要攥到她苏婉柔手里了。
次日卯时三刻,破庙正殿的檀香比往日更浓。
玉娘子像往常一样踩着晨露进来,指尖刚碰到香炉引火折子,赤眉道人突然"砰"地拍响供桌。
他虬结的手臂青筋暴起,浓眉几乎拧成一团:"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青铜酒壶被震得跳起来。
酒液溅在他赤红的道袍上,"老子今早起来,心里跟揣了只炸毛的猴儿似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玉娘子的手顿在半空,引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望着赤眉道人发红的眼尾,强笑着去扶他:"道兄这是怎么了?
许是昨夜没睡好......"
"住口!"赤眉道人甩开她的手,腰间桃木剑"嗡"地出鞘三寸,"前日我替你画镇梦符时,你说这香能让人安心。
可我昨夜梦见自己在火山口练符,符纸刚画完就烧起来。
烫得老子手都肿了!"他举起右手,虎口处果然有片可疑的红印。
殿内突然响起抽噎声。
柳如烟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白莲挂坠,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石板上:"我......我好像记起来了。
"她抬头时,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前日我给淑妃送参汤。
淑妃说我眼神发直,我还骂她多管闲事......可刚才,我突然想起阿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烟萝,要好好活着'......"
"烟萝?"人群里有个老妇颤巍巍开口,"你原名叫烟萝?
上个月你还说自己是被白莲花选中的圣女侍者!"
"我不是!"柳如烟突然站起来,将颈间挂坠狠狠摔在地上,"这是他们给我换的名字!
我阿娘是洗衣局的,我原名叫柳烟萝!"她踉跄着冲向玉娘子。
"你说信白莲能让我阿娘病好,可我阿娘上个月就咽气了!
你骗我喝药,骗我给你们当眼线......"
"够了!"玉娘子尖声喝止,可她的声音被此起彼伏的质问盖过。
"我儿子上个月说梦见白莲花,现在整个人痴痴呆呆的!"
"我儿媳前日要跳井,说莲花让她去做使者!"
"原来都是假的?"
檀香混着哭骂声在殿内炸开。
苏婉柔退到柱子后面,望着混乱的人群,指甲轻轻叩了叩袖中硬物。
那是她昨日在密室梁上找到的竹筒,里面藏着半卷染了茶渍的信笺,开头是"皇后娘娘亲启"五个小楷。
"吵什么?"
冷若冰霜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众人瞬间噤声。
红袖从后殿走出来,月白翟衣上的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她扫过满地狼藉的香炉,目光最后落在苏婉柔身上。
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好个苏婉柔,原以为你只是淑妃身边的机灵丫头,倒没想到......"
"倒没想到我能找到这个?"苏婉柔取出袖中竹筒,将里面的信笺抖落在供桌上。
最上面那张的墨迹已经晕开,却仍能看清"先皇忌日,以梦境香乱后宫。
待时机成,开承明殿密道"几个字,"这是你去年八月十五写给皇后的信,对吧?"
红袖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掐进掌心却仍维持着镇定:"你以为仅凭几页废纸就能......"
"我还以为圣女最是慈悲,"赤眉道人突然开口,他盯着地上的信笺,桃木剑"当啷"掉在地上。
"原来我们日夜供奉的白莲,是要拿信徒的命去填你们的野心?"
玉娘子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她望着柳如烟哭花的脸,又看了看赤眉道人发红的眼,突然扯下鬓间的白莲簪子。
狠狠摔在地上:"我早该想到......上月你说要加大香料用量,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普度众生!"
"你们......"红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她望着曾经最忠心的护法和圣女,又转向那些攥着供品要砸过来的信徒。
突然笑了,"很好,很好,"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
精准地扎进苏婉柔眉心,"苏姑娘既然这么喜欢查真相,不如随我去后殿,咱们好好聊聊......"
后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时,穿堂风卷着檀香灌进来。
苏婉柔望着红袖身后阴沉沉的密室,忽然想起昨夜紫烟里的莲花。
这一次,那莲花的轮廓不再柔和,每片花瓣都像锋利的刀刃,正随着红袖的脚步声,缓缓朝着她的咽喉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