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西廊的老梅树抽着新绿,嫩芽在夜风中簌簌轻颤。
苏婉柔的鞋跟碾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响,绛红色身影从枝桠后转出来时,她正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
"可算来了,"萧明月指尖的翡翠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那枚扳指是她十五岁及笄时父亲从南洋带回来的。
雕着缠枝莲纹,此刻正随着她转动的动作折射出冷光。
"今晨我在你窗下埋了半块桂花糖,你倒好,先去管什么白莲教的破事。"
苏婉柔脚步微顿。
萧明月表面骄纵,实则最是心细埋糖块是她们初相识时的暗号,那时萧明月刚因顶撞皇后被罚跪佛堂。
苏婉柔半夜翻墙给她送了碗酒酿圆子,两人便约好,若有急事,便用糖块的位置传递紧要程度。
半块糖,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德妃娘娘这是急得连御花园的规矩都忘了?"苏婉柔笑着走近。
目光扫过萧明月攥得发白的指尖,"半夜私会外臣之女,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萧明月突然甩了梅瓣,转身时裙裾扫过廊柱,"皇帝今日下旨了,要把我许配给宋世子。"
话音未落,老梅树的枝桠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苏婉柔的瞳孔微微收缩宋世子是左相宋廷安的独子,而左相正是原著里阻挠女主上位的最大权臣。
萧明月是皇商之女,虽无高门背景,却掌控着江南三成盐引。
这桩婚事,分明是要把她的财富与宋氏的权柄绑在一处。
"我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棋子!"萧明月突然拔高声音,尾音却带着发颤的哽咽。
她向来最厌别人拿她当筹码,三年前选秀时,她爹想让她攀附太子。
她当场摔了茶盏:"我萧明月要嫁,便嫁真心待我的。
否则宁可在宫里当一辈子老姑婆。"此刻她眼眶发红,指尖掐进掌心,"婉柔,你说我该不该抗旨?"
苏婉柔没有急着回答。
她伸手覆上萧明月的手腕,指尖轻轻一按这是她的"情绪共鸣"能力,能通过接触感知对方最真实的情绪。
掌下脉搏如擂鼓,愤怒像滚烫的岩浆翻涌,底下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惶惑,像被暴雨打湿的萤火。
"先应下,"苏婉柔收回手,袖中莲花令牌硌着腕骨,"抗旨只会让他们更快动手。
你且记着,你萧氏商队的账册还在我这儿,他们要的是利益,不是你的命。"
萧明月猛地抬头:"你早知道?"
"昨日暗卫截了左相府的飞鸽传书。"苏婉柔望向宫墙方向。
那里隐约有灯火明灭,"宋世子今日会来拜见你,你且看他装模作样的模样
但记住,无论他说什么,都只答'全凭陛下做主'。"
第二日辰时三刻,宋世子的鎏金马车便停在了永寿宫门前。
苏婉柔躲在廊下的朱漆柱后,看着那人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玉佩叮咚。
对着守门的小宫女都能露出三分笑意:"劳烦通传德妃娘娘,宋某特来问安。"
"宋公子真是有礼。"小宫女红着脸跑进去,不多时萧明月便扶着小翠的手出来。
面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宋世子大驾光临,本宫惶恐。"
苏婉柔垂眸,指尖在袖中轻抖那是她今早调的"引心散"。
取自南海珍珠粉与西域曼陀罗,能放大人心底的欲念。
细若游丝的粉末飘落在宋世子的广袖上,他却浑然未觉,仍在说着"久慕德妃贤名"之类的场面话。
直到他转身离去时,苏婉柔才看见他眼底闪过的光。
那是经过永寿宫偏门时,他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廊下的青铜鹤灯。
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像是猎人看见猎物入了陷阱。
"主子,他往御书房去了,"青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暗卫说,他袖中藏着个檀木匣。"
苏婉柔眯起眼。
她早让柳如烟查过宋世子的行踪昨夜柳如烟换了身夜行衣。
翻进宋府后园,在马厩的梁上找到了半枚断簪,簪头刻着"白莲"二字。
而白莲教,正是红袖那伙人的老巢。
"去永寿宫,"她转身时裙角带起一阵风,"该查查那位小翠姑娘了。"
深夜的永寿宫静得能听见更漏声。
苏婉柔蹲在房梁上,看着小翠摸黑爬起来,从枕头下摸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半块烤麸这是宋世子与她约定的传信暗号。
她刚把纸条塞进烤麸里,窗外便掠过一道黑影。
"姑娘这是要给谁送宵夜?"柳如烟的声音像淬了冰,她手里拎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映得小翠脸色惨白。
"我......我给厨房的王婶送的......"小翠的声音发颤,后退时撞翻了妆奁,胭脂盒骨碌碌滚到苏婉柔脚边。
苏婉柔跳下来,捡起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力透纸背:"若她不愿配合,便让她身边的人消失。
"末尾盖着宋府的云纹私印,红泥印泥还带着湿气。
"好个宋世子。"苏婉柔将纸条折成小方块,收进袖中,"明月身边的人......是指你,还是她母亲秦夫人?"
第二日卯时,苏婉柔带着那半枚断簪和纸条去了萧府。
秦夫人正在院子里浇绿梅,看见她时手一抖,瓷壶"啪"地碎在青石板上:"婉柔姑娘,明月她......"
"夫人可知宋世子与白莲教有牵连?"苏婉柔将断簪放在石桌上。
"这簪子是从宋府马厩里找的,而白莲教上个月刚劫了萧氏商队的三十车盐。"
秦夫人的手攥紧了帕子。
她本就反对这桩婚事萧明月是她老来女,从小到大没红过眼眶,她如何能看着女儿被当成棋子?
此刻她盯着那枚断簪,突然"啪"地拍在石桌上:"我这就去都察院告状!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宋家不安好心!"
"夫人且慢。"苏婉柔按住她的手,"告状只会打草惊蛇。
三日后是皇帝的寿宴,宋世子会在宴上求赐婚的具体仪典......"
她的声音渐低,窗外的雀儿扑棱棱飞过,留下一串脆鸣。
秦夫人望着她眼底的算计,突然笑了:"婉柔姑娘,我萧家养女,最会掀桌子。"
宫墙上的更漏敲响了五更。
苏婉柔站在永寿宫的檐下,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宫灯。
三日后的寿宴,金殿上会摆着南海进贡的珊瑚树,百官的朝服会映着烛火发亮。
而宋世子的那杯酒里......她摸了摸袖中的引心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该来的,总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