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晨光裹着秋凉渗进冷宫偏院，萧明月裹着狐裘站在满地箱笼前，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只檀木匣："烧之前过过眼。
省得有人说本宫糟蹋先朝旧物，"她瞥了眼缩在墙角的老太监，"都打开。"
几个小太监哆哆嗦嗦撬开铜锁，霉味混着尘灰腾起。
苏婉柔站在廊下，袖中玉牌碎片硌得掌心发疼这是她特意让萧明月放出的风声，此刻目光正锁着人群里的小翠。
那宫女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衫，发间只别了根木簪。
正跟着其他宫娥翻找箱底，指节在旧绸子上擦过，忽然顿住。
"德妃娘娘！"小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这里有支断簪！"
萧明月皱着眉凑过去，苏婉柔也跟着上前。
青玉簪身雕着并蒂莲，断成两截的尾端刻着个"林"字，被压在褪色的帕子底下，帕角还绣着朵蔫了的石榴花。
苏婉柔接过时指尖刚触到玉面，太阳穴突然一跳眼前闪过团模糊的影子。
是个穿青衫的少女蜷缩在漏雨的墙根，喉间泛着诡异的青黑，眼睛瞪得滚圆，里头盛着的不是恐惧，竟是几分不解。
"这东西不该在冷宫，"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将断簪塞进袖中，"许是当年抄家时混进来的。
"萧明月拨弄着帕子上的石榴花："石榴多子，倒像是哪个受宠的主儿用的。
"她话音未落，小太监已捧着下一只箱子过来，话题便散在风里。
是夜，景阳宫西暖阁的烛芯噼啪炸响。
苏婉柔关紧门窗，将断簪搁在案上，掌心缓缓覆上去。
凉意顺着指缝爬进血脉，眼前的黑暗突然裂开道缝
潮湿的砖地，霉味呛得人发闷。
年轻的杜嬷嬷穿着青灰宫装，鬓角还没白，正捏着个青瓷茶盏。
指甲盖大的纸包在她指间打开，浅粉色的粉末簌簌落进茶里。
"林妹妹，"她声音像浸了蜜，"你把这茶端给前头的小主，等她咽了气，本宫保你搬进承乾宫。"
站在她身侧的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穿件水红比甲，腕上的银镯晃得人眼晕正是如今形容枯槁的林贵人。
她咬着唇接过茶盏，喉结动了动："嬷嬷...她才刚有孕..."
"有孕又如何？"杜嬷嬷扯过帕子擦手，"她阿玛犯了欺君之罪，皇上正嫌她碍眼呢。
"她拍了拍林贵人的手背，"你瞧这宫里，谁不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
画面突然扭曲，那茶盏"当啷"摔在地上。
穿青衫的少女捂着肚子倒在碎瓷片里，血从指缝渗出来，染脏了帕子上的石榴花。
她望着林贵人，声音细得像游丝："阿柔...我信你..."
苏婉柔猛得抽回手，冷汗浸透中衣。
烛火在她眼底晃成两团模糊的光，她盯着案上的断簪。
那少女喉间的青黑，与前世医书里记载的"鹤顶红"症状分毫不差；而"阿柔"二字。
分明是当年那位被毒杀的林娘子对贴身宫女的昵称。
"原来不是幻觉，"她摸出帕子擦了擦手，指尖在案上敲出轻响，"是残留的情绪具象化..."
次日清晨，景阳宫的晨雾还没散透。
小翠端着茶盘经过林贵人的偏殿时，故意踉跄了下，茶盏磕在门框上发出脆响。
"哎呦！"她蹲下身捡茶盏，声音却扬得老高，"昨儿夜里做了个怪梦。
梦见冷宫那位林娘子抱着断簪哭，说'断簪认主，断簪认主'..."
窗纸后传来"哐当"一声，是茶盏摔碎的动静。
苏婉柔站在转角处，看着林贵人掀开窗帘的手指节白得像冻过的葱根。
腕上那只银镯还在晃，和二十年前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她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步，胸口的绣帕都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害怕罪责，"苏婉柔望着她慌乱收拾碎片的背影，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是怕被更深处的泥潭拽下去。"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偏殿，林贵人坐在苏婉柔对面，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苏婉柔将断簪搁在两人中间的案上，青瓷茶盏里的茉莉香被冷汗浸得发苦：
"林妹妹可记得，当年那位小主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贵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茶盏"啪"地砸在地上。
她"扑通"跪在苏婉柔脚边，眼泪混着鼻涕糊在脸上："是杜嬷嬷逼我的！
她说只要我递那盏茶，就保我得宠！
我、我那时才十五岁，我怕被发去浣衣局...呜呜呜..."
殿外突然传来皮靴碾过青砖的声响。
苏婉柔垂眸望着林贵人颤抖的肩头，听见暗卫首领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奉皇上口谕，彻查白莲教余党与后宫勾连之事。"
"你看，"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林贵人腕上的银镯，"连老天都不愿再替你们瞒。"
深夜的偏殿点着两盏羊角灯，光影在杜嬷嬷脸上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她坐在硬木椅上，脊背挺得比宫墙还直，仿佛面前坐的不是苏婉柔，而是当年那个在佛堂里抄经的小宫女。
"嬷嬷可知，"苏婉柔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那位林娘子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杜嬷嬷的手指在椅把上蜷了蜷，没说话。
"她说'阿娘，对不起'，"苏婉柔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相撞的脆响里。
她看见杜嬷嬷的喉结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像被谁拿针狠狠扎了一下。
审讯室的烛火在窗外的风里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纠缠的老藤。
杜嬷嬷抿着嘴，依旧沉默。
苏婉柔托着腮看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案上的断簪这声"阿娘"。
足够让那座瞒了二十年的冰山，裂开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