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檀香混着新焙的龙团茶香,在殿内织成一张若有若无的网。
萧明月搁下珊瑚串,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两下,目光却落在沈清漪泛青的眼尾上。
那抹青黑从下眼睑漫开,像被墨汁洇湿的绢帕。
"妹妹这茶,怕不是来解渴的,"萧明月端起茶盏,茶沫在杯口晃出细碎的光。
"昨日朝上的动静,连尚食局的小丫头都在嚼舌根。"
沈清漪喉结动了动,广袖下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
她突然向前一步,腕间银铃碎响,从袖中摸出枚半指长的玉扣拍在案上。
莲纹在玉质里若隐若现,像被水浸过的残荷,"我知道你们要什么。
"她声音发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礼部侍郎送来的联络信物。
他说......"尾音突然哽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若我不配合,便揭发我兄长曾私贩军械。"
苏婉柔在殿角垂眸添茶,眼角余光扫过玉扣。
指尖触及玉面的刹那,有股刺人的情绪顺着皮肤爬上来。
那是种近乎傲慢的灼热,像烧红的铁钉钉进脑海,夹杂着对"女子干政"的嫌恶。
她睫毛微颤,将玉扣拢入手心,抬头时眼尾弯成月牙:"淑妃姐姐这茶,倒比御茶房的更提神些。"
萧明月的视线在玉扣和沈清漪之间来回,忽然笑出声。
她伸手戳了戳玉扣,珊瑚镯子撞出脆响:"当年我爹送我入宫时说,做生意要留三分底牌。
妹妹今日这张牌,倒比我爹教的还利落。"
沈清漪的背微微佝偻,像被抽了脊梁骨:"姐姐若肯保我兄长......"
"保人?"萧明月忽然倾身,丹蔻划过沈清漪鬓边的茉莉,"妹妹该求的不是我,是你手里这枚玉扣。
"她直起身子时,金步摇在鬓角轻颤,"去偏殿用茶吧,我让小厨房煨了蜜枣粥。"
小宫女引着沈清漪退下时,苏婉柔摸了摸袖中的玉扣,温度已凉得透骨。
萧明月支走左右,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这女人早年间给我使过绊子。
往我妆匣里塞过死蟑螂,"她盯着苏婉柔,"你信她?"
"信她怕死,"苏婉柔将玉扣放在烛火旁,莲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她兄长的私兵在蓟州,皇帝早想动了。
礼部侍郎选她当棋子,是看准了她的软肋。
"她指尖敲了敲玉扣,"但软肋也能变刀刃只要我们把刀把子攥紧。"
萧明月突然笑出声,伸手揉乱苏婉柔的鬓发:"你这脑子,该去当户部尚书。"
是夜,景阳宫的烛火亮到三更。
苏婉柔伏在案前,狼毫在宣纸上走得飞快。
她将玉扣的来历、礼部侍郎与白莲教的书信往来一一誊抄,却刻意略去"沈清漪兄长私贩军械"的细节。
墨迹未干时,她把抄本折成方胜,压在萧明月常看的《女戒》下?
那本书的页脚,有萧明月去年生气时撕的小角。
次日卯时,萧明月的尖叫惊醒了整座景阳宫。
苏婉柔揉着眼睛冲进内殿,正见萧明月攥着抄本。
珊瑚串散了半床:"这...这礼部侍郎竟勾结逆党!"她转身抓住苏婉柔的手腕,"快,快随我去见皇上!"
乾清宫里,皇帝捏着抄本的手青筋凸起。
他抬眼时,目光扫过萧明月泛红的眼尾,又落在苏婉柔低垂的眉睫上。
忽然笑了:"德妃这副急色,倒像当年你爹在商会上与人争茶引。"
他将抄本递给身边的大太监,"去传礼部侍郎,就说朕想与他谈谈'莲纹玉扣'的故事。"
退下时,萧明月的掌心全是汗。
她捏了捏苏婉柔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方才皇上看你的眼神......"
"像看块被裹了糖衣的刀。"苏婉柔望着殿外的日头,"所以要把糖衣多裹几层,"
未时,小翠跪在景阳宫的青砖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她从前是沈清漪的贴身宫女,上个月才被苏婉柔策反,"奴婢还想做更多。
"她声音发颤,"前日给淑妃送参汤,她往炭盆里塞了半张纸......"
苏婉柔蹲下来,指尖抬起小翠的下巴。
这宫女的眼睛里燃着团火,是她在冷宫当粗使时被踩灭的光。
"去把这个放进淑妃的妆匣,"她递过张纸,"就说...是她从前写给宗室旁支的信。"
小翠接过纸的手在抖:"这...这是要......"
"逼礼部侍郎急眼,"苏婉柔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以为淑妃要找新靠山。
就会提前动手,"她望着小翠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勾提前动手的人,往往会露出更多破绽。
酉时,秦夫人的马车碾着宫道的青石板进了景阳宫。
她穿件月白茧绸衫,腕间没有金镯,只戴了对银铃铛,走路时叮铃作响。
萧明月扑进她怀里时,她拍着女儿的背,目光却锁在苏婉柔脸上:"那姓宋的疯子昨夜咬舌自尽了。"
苏婉柔的手指在袖中蜷起。
她记得宋砚之被拖走时充血的眼睛,记得他骂"我会回来"的疯话,"您怎么知道的?"
"我派去大牢的稳婆说的。"秦夫人扯了扯萧明月的耳垂,"那疯子最后喊的是'苏婉柔',说你断了他的棋路。
"她忽然凑近苏婉柔,银铃擦过她的耳垂,"你比你娘还狠。"
苏婉柔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绣的并蒂莲被踩得有些发皱。"奴婢只是不想再有人白白送命。"
秦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从袖中摸出块桂花糖,塞进苏婉柔手里:"你娘当年也总说这种话。"
夜漏三更,苏婉柔踩着宫墙的青砖往上爬。
风卷着桂花香扑来,她扶着雉堞站定,望着远处的灯火像散落的星子。
袖中的玉牌碎片硌着掌心那是她从宋砚之身上搜来的,被火烧过,却还留着"雍"字的残角。
"你们以为换掉几个棋子就能掌控大雍?"她对着风喃喃,指尖摩挲过碎片的裂痕。
"可惜啊......真正的棋手,已经开始反杀了。"
风起时,她听见景阳宫方向传来小太监的哈欠声。
三日后德妃要整理冷宫旧物的消息,此刻正随着夜风飘进各个宫殿的耳房。
那些积灰的箱子里,说不定藏着比玉扣更有意思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