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当日卯时三刻,景阳宫的廊下已站满捧着妆奁的宫女。
苏婉柔倚着雕花门框,看萧明月在镜前转了个圈。
水红宫装的金线凤凰在烛火下活了似的,尾羽上的东珠擦过鎏金妆台,发出细碎的轻响。
"娘娘这步棋,该是稳了,"掌事女官捧着赤金头面上前,却被萧明月抬手拦住。
她指尖抚过鬓边那支红珊瑚步摇,镜中倒影里。
眼底的怯意已褪得干干净净:"不是稳,是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本宫从前任人拿捏,是因为不屑。"
苏婉柔垂眸轻笑,袖中银簪的棱角硌着掌心。
她知道,萧明月终于摸到了"反击者"的骨相。
承乾殿的鎏金匾额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时,宫宴已开了半盏茶。
苏婉柔寻了个斜对宋砚之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皇帝坐在主位。
眼角带笑;宋砚之穿了月白锦袍,正与左相之子碰杯,指节却攥得发白。
"德妃娘娘到"
殿外通报声起时,满座朝臣的目光刷地聚过去。
萧明月踩着金线绣的凤凰步摇,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裙裾扫过青砖的沙沙声里,她忽然在宋砚之跟前停住。
福身行了个大礼:"承蒙宋世子厚爱,妾身感激不尽。"
殿内刹那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皇帝捻着酒盏的手顿住,左相的茶盏"当啷"磕在案上。
宋砚之的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却见萧明月已转身走向皇帝:"只是这门亲事,妾身想再想想。"
苏婉柔垂眸掩住笑意这声"感激",是给宋砚之的最后体面。
她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借着整理裙角的动作,将浸过药汁的银簪轻轻插入脚下青砖缝隙。
药粉遇热挥发的刹那,她听见斜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贤嫔妹妹可听说了?"她侧过身,对邻座的林婉宁低语。
"宋世子书房有本《白莲礼制》,写着要拆了六部,按他们教规重新选人。"
林婉宁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讶然这是她们昨夜对好的台词。
苏婉柔却没看她,她的意识正顺着"情绪共鸣"的细索,探向宋砚之的内心。
那里翻涌着滚烫的怒意,像被戳破的蜂窝。
不是恐惧,是被误解的委屈:"那些愚臣懂什么?
我的蓝图能救大雍于水火!"
机会来了。
苏婉柔用指尖轻点案几,藏在廊下的小翠立刻捧着酒壶上前。
青瓷酒壶在宋砚之案前顿住时,小翠的手恰到好处地抖了抖。
半盏清酒顺着月白锦袍往下淌,在他心口洇出深色水痕。
"贱婢!"宋砚之拍案而起,茶盏被震得跳起来,"也配碰我的衣裳?
"他盯着小翠发抖的指尖,忽然笑了,"你们都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等我当上辅政,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这些......"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就是你们这些阻碍大雍革新的蝼蚁!"
乐师的琴音戛然而止。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左相的胡须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
林婉宁适时起身,裙裾扫过苏婉柔的鞋尖这是她们约好的信号。
"臣妾记得,先帝曾说:'治国不在铁血,在人心。
'"她声音清亮,像清泉撞在青石上,"今日听宋世子所言,方知何谓失心之人。"她转身看向满朝文武,"若让这样的人掌权,百姓可还有活路?"
右谏议大夫率先出列:"臣附议!白莲教余孽勾结朝臣,当严查!"
"臣等恳请圣裁!"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里,宋砚之的脸色从涨红转为青白。
两个内卫上前要押他时,他突然挣开束缚,踉跄着扑向苏婉柔:"是你!
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你根本不是人,你是......"
"我只是看得清。"苏婉柔后退半步,避开他染血的指尖,"你最怕的不是失败。
是你那套'理想帝国',连个听你说的人都没有。"
宋砚之的瞳孔骤缩,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瘫软下去。
内卫架着他往外走时,他的骂声还在殿内回荡:"我会回来的!
我会证明......"
"拖下去。"皇帝揉着太阳穴摆手,目光扫过萧明月时缓和下来,"德妃今日做得好。"
回宫的辇车上,萧明月攥着苏婉柔的手。
掌心烫得惊人:"方才看你站在那里,我突然想起刚入宫时,被人推下荷花池的夜里。
那时候我想,只要活着就好,"她望着车外渐暗的天色,嘴角扬起笑。
"现在我想,活着不够,得让那些踩过我的人,都尝尝被踩的滋味。"
苏婉柔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世看的宫斗剧那些女主成长的转折点,大抵就是这样的眼神。
次日未时,景阳宫的小太监来报:"淑妃娘娘在外求见,神色瞧着不大好。"
萧明月正拆着皇帝赏的珊瑚串,闻言手顿了顿:"请她进来。"
苏婉柔站在殿角,望着殿门被推开时漏进的那缕光沈清漪的身影投在青砖上,像片被风刮皱的云。
她垂眸整理茶盏,听见萧明月的声音带着笑:"清漪妹妹怎的这时候来?"
"臣妾......"沈清漪的声音有些发涩,"想跟姐姐讨杯茶喝。"
苏婉柔的指尖轻轻拂过案上未收的茶盏,茶水表面浮着片将沉未沉的茶叶这潭水,似乎要更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