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景阳宫的窗纸,在金砖地上投出淡金色的格子。
苏婉柔正替德妃整理鬓边的珠花,殿外突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传话的小太监捧着明黄缎子裹着的密旨,额头沁着薄汗:“德妃娘娘,皇上口谕。”
萧明月的指尖在妆匣上顿住,螺子黛的粉盒被碰得轻响。
苏婉柔垂眸替她拢了拢霞帔,余光瞥见那太监喉结动了动。
密旨上的朱砂印还带着湿意分明是刚从御书房赶过来的。
“三日后设宴庆贺边军凯旋,赐婚德妃与宋氏之子,”尖细的嗓音在殿内炸开。
萧明月的耳坠子晃了晃,珠玉相撞的脆响里,苏婉柔触到她胳膊上骤起的鸡皮疙瘩。
“接旨吧,”她低声道,指尖在德妃手背上轻轻一按。
萧明月猛地转头,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慌乱:“婉柔,你疯了?宋世子是什么人?他上个月还……”
“上个月他在御花园堵你,说要你做宋府主母,”苏婉柔替她把后半句说完。
指尖仍按在德妃腕间,能摸到那脉跳得又急又乱,“皇上这是拿你试权臣的底线。宋氏把持盐铁,白莲教在江南的粮道又经他们手。赐婚,是看宋老匹夫敢不敢抗旨。”
她抽回手,袖中密折的边角硌着掌心昨夜她在御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
此刻全成了刺进骨肉的针:“可宋世子不是宋老匹夫的棋子,他是白莲教的执棋人,这婚约,他求之不得。”
“那我更不能应!”萧明月攥紧霞帔,金线在掌心勒出红痕,“我若应了,岂不是把脖子送到他刀下?”
苏婉柔突然笑了,替她理了理被揉皱的裙角:“假婚约,才是最好的刀。
你应下,他便要急着坐实这门亲事;你应得越痛快,他越怕夜长梦多。
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她的指甲轻轻划过案上的茶盏,“那时候。
皇上要的‘抗旨’,白莲要的‘破绽’,全在你这声‘应’里了。”
萧明月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刻,忽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说什么我都信。但你得答应我,若有万一”
“不会有万一。!,”苏婉柔截断她的话,目光扫过殿外已退下的传旨太监,“去换那身月白锦缎。
皇上要的是‘承恩’的德妃,不是‘抗拒’的德妃。”
午后的宋府别院飘着沉水香。
小翠捧着茶盘穿过游廊时,袖中那只绣鞋蹭着腕骨,针脚扎得生疼。
这是她昨夜躲在偏殿,照着德妃常穿的样式连夜赶制的,连鞋头那朵并蒂莲,都用了萧明月最爱的螺子黛染线。
“世子爷在东厢书房,”看门的婆子斜眼瞥她,“茶要温着,别凉了。”
小翠垂首应是,指尖悄悄摩挲鞋帮。
推开门的刹那,她故意踉跄半步,茶盏在盘里晃出半滴,绣鞋便顺着袖管滑落在门槛处。
“啪嗒。”
宋砚之的笔尖顿住。
他抬眼时,正看见那抹月白色的绣鞋躺在青砖上,鞋面上的并蒂莲被阳光镀了层金边。
和那日在御花园,萧明月踢到他脚边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起身时带翻了砚台,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大片污渍。
捡起绣鞋的指尖在发抖,檀香混着墨香钻进鼻腔,他忽然想起那日她穿着这双鞋跑开时,裙角扫过他手背的温度。
“抗拒?背叛?”他对着绣鞋低笑,指腹重重碾过鞋面上的莲花,“阿月,你越躲,我越要把你锁在身边。”
屋顶的积雪被风卷起,落在苏婉柔后颈。
她缩了缩脖子,从锦囊里抖出些微的安神香粉这是她用宁心草混着西域传来的迷迭香磨的,能放大人心底的执念。
“我要她臣服于我,不是拒绝,不是背叛!”宋砚之的低语被风卷上来,苏婉柔勾了勾唇。
她数着香粉飘落的轨迹,直到最后一粒没入窗棂,才猫着腰往院外退去
脚尖刚碰到青瓦,檐角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惊得她心跳漏了半拍。
暮色漫上宫檐时,苏婉柔捧着蜜饯匣子进了永巷尽头的偏殿。
沈清漪正倚在软榻上,腕间的银镯随着她撑头的动作轻响,见她进来,勉强扯出个笑:“婉柔妹妹今日倒得空?”
“来看看姐姐。”苏婉柔在她身旁坐下,假意去扶她的手,指尖刚触到她腕间三寸,凉意便顺着血脉窜上来。
那不是寻常的恐惧,是烧红的炭块埋在灰里,表面冷着,底下全是焦渴的火。
“姐姐在怕什么?”她轻声问,手指在沈清漪腕间轻轻一按。
“是怕诏狱的刑具?还是怕……莲纹账册的副本?”
沈清漪的瞳孔骤缩,腕间的银镯“当啷”掉在地上。
她猛地抽回手,却见苏婉柔正捡起那只镯子,对着光看上面的暗纹。
极细的莲瓣,藏在缠枝纹里,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姐姐放心,”苏婉柔把镯子放回她掌心,“我来,是帮姐姐把没完成的事做完的。”
沈清漪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景阳宫的烛火燃到三更时,萧明月和小翠缩在暖阁里,看苏婉柔在案上铺开纸,用炭笔勾着计策。
“第一步,明日早朝你便去谢恩,要让全宫都知道德妃娘娘乐意嫁。”
她笔尖点在“公开表态”四个字上,“第二步,小翠你今夜去秦夫人的院子。
把那封‘宋世子欲毒杀萧氏’的密信塞进她妆匣要让她以为是自己捡的。”
“第三步呢?”萧明月攥着帕子,眼睛发亮。
“第三步……”苏婉柔的炭笔在“宴席悔婚”四个字上重重一画,“三日后宫宴。
你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说你查到宋世子勾结白莲教,要悔婚。”
小翠绞着手指:“可万一宋世子不按咱们的剧本来?”
“他会的,”苏婉柔抬头,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白日里我往他院子撒了安神香,能放大他的执念。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得到你’,等秦夫人闹到皇上跟前,说宋世子要杀你母族……”
她的指尖在“癫狂”两个字上戳了戳,“他越急着证明自己,破绽就越多。”
更漏敲过五下时,景阳宫的灯火终于灭了。
苏婉柔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闭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逆向使用“情绪共鸣”不是感知,而是扰动。
她指尖掐着诀,意念如细针般穿透夜色,往宋府别院扎去。
宋砚之的梦魇在她意识里铺开:他跪在青石板上,面前是具盖着白绫的尸体,那是他的母亲。
“砚儿,你为了个女人,把宋家百年清誉都毁了……”
“不!”宋砚之在梦中尖叫,额角撞在床柱上,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抓过床头的茶盏砸向窗户,瓷片飞溅的刹那,突然呕出一口黑血,染脏了月白中衣。
苏婉柔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扶着妆台站起身,窗外的月光正落在那套水红宫装上。
那是德妃三日后要穿的礼服,金线绣的凤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明日该让绣娘再绣两朵牡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要艳得扎眼,才衬得那天的‘悔婚’够响。”
次日卯时,宋府的急报就送进了宫。
苏婉柔捏着那封“世子爷惊狂吐血”的帖子,听着殿外传来德妃与女官们商量婚服样式的笑声。
忽然想起昨夜扰动宋砚之梦魇时,最后那句低语:“你母亲若知你如此癫狂……也会恨你。”
三日后的宫宴,该是极热闹的。
她想着,指尖轻轻抚过那套水红宫装的裙角金线绣的凤凰正对着她。
尾羽上的珍珠闪着冷光,像极了宋砚之昨夜呕出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