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烛芯“噼啪”爆响,苏婉柔望着地上那枚散落的珠花,指节在袖中微微发紧。
萧明月的茶盏还搁在案头,残茶在盏底洇出深褐水痕方才沈清漪被押走时。
这女子攥着桌角的指节泛白,此刻却突然开口:“婉柔,我想去看她。”
苏婉柔抬眼,见萧明月眼底的光未褪,倒添了几分冷硬。
她想起昨夜萧明月说“让我来揭发”时的决绝,便知这姑娘不是要心软,而是要确认最后一击是否致命。
“去偏殿取件狐裘,”她将珠花收进锦盒,“腊月风大,别让那些碎嘴的瞧见你红了眼。”
萧明月走后,苏婉柔摸出怀中的铜哨轻吹。
不多时,小翠从廊下闪进来,鬓边的绒花被风吹得歪向一侧。
“娘娘让传的话,奴婢在御花园和司药房都‘说漏了嘴’。”
小翠攥着帕子绞了又绞,“有个老御史的家仆在井边打水时问我。
‘淑妃说白莲教选人不看忠奸只看不满现状’,可是真的?”
苏婉柔垂眸盯着案上的沙漏,细沙簌簌落进底槽这是她算好的时辰。
“你做得很好,”她抬手指向窗外,“去尚食局讨碗红枣羹,就说德妃娘娘受了凉。”
待小翠退下,她指尖叩了叩桌案,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人心最是欺软怕硬。
沈清漪倒台的动静够大,那些屁股不干净的,总得抢在被查之前先跳出来表忠心。
果然,三日后早朝的鼓点还未歇,敬事房的小太监就捧着密折来景阳宫。
“启禀苏女官,今日有三位大人递了投名状,供出十三个联络人。”
小太监声音发颤,额角沁着细汗,“其中还有……还有礼部侍郎家的管事。”
苏婉柔接过密折扫了眼,见最上面一行写着“臣惶恐,愿戴罪立功”,便将折子递给一旁的萧明月。
“德妃娘娘,这是您昨日在御花园说的‘淑妃罪有应得,皇上最恨结党’
传到外朝的好处,”她垂眸掩住眼底的算计萧明月这张“口无遮拦”的皮相,恰好是最好的传声筒。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永寿宫的砖地上铺了层金纱。
林婉宁来的时候,裙角沾着零星的雪,手里攥着块帕子,露出半枚铜钱的纹路。
“姐姐,”她将帕子展开,那枚刻着莲纹的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黄。
“今早我去给太后请安,路过东华门,见个小乞儿在掏墙缝,这钱就掉出来了。”
苏婉柔捏起铜钱,指腹摩挲着莲纹这纹路与沈清漪密室里搜出的账本暗号如出一辙。
她抬眼时,正撞进林婉宁清亮的目光里。
“我娘常说,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凶狠,而是他们觉得自己在行善。”
林婉宁绞着帕子,耳坠子轻轻摇晃,“姐姐们都在变强,我也想学。”
苏婉柔突然想起初见林婉宁时,这姑娘被掌事嬷嬷罚跪,膝盖浸在冷水里,却咬着唇不肯哭。
她伸手替林婉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学可以,但要记住看一个人,先看他的眼睛。
高兴时瞳孔会放大,慌张时睫毛会抖,就连说谎时,舌尖都会轻轻顶一下上颚。”
她拉着林婉宁的手按在自己脸颊,“现在,你试试猜我此刻在想什么。”
林婉宁的指尖触到她紧绷的咬肌,忽然睁大眼睛:“你在担心皇帝?”
苏婉柔的瞳孔微缩这姑娘的敏锐远超她想象。
她还未开口,殿外就传来尖细的宣召:“苏女官,皇上召你去御书房。”
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正旺,皇帝斜倚在软榻上,手里转着枚玉扳指。
“你倒是比朕还会用人,”他忽然笑了,目光却像刀子般刮过苏婉柔的眉梢。
“德妃揭发淑妃,贤嫔替朕分忧,连个小宫女都能传得满宫风雨。”
苏婉柔立刻福身,额角几乎要碰到青石板:“奴婢只是看得清人心罢了。
德妃娘娘重情义,贤嫔娘娘最是良善,至于小翠……”她顿了顿。
“不过是个想赎罪的可怜人,”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帝王的疑心如影随形,她必须把所有的“巧”都推到妃嫔的“善”上,否则下一个被锁进诏狱的,就是她自己。
从御书房出来时,暮色已经漫上宫墙。
苏婉柔裹紧披风往景阳宫走,途经钟粹宫时,见林婉宁的贴身宫女捧着个锦匣匆匆而过。
她脚步微顿,摸出袖中那卷被茶水洇过的供词这是她昨夜在烛下修改的。
将原本指向户部尚书的线索,悄悄引到了早已失势的宗室旁支身上。
第二日早朝,林婉宁的奏疏便递到了皇帝案头。
“臣妾恐有奸人借白莲教之名构陷忠良!”她跪在丹墀下,声音清越如泉。
“昨日臣妾在御花园拾得一卷供词,上头竟牵连了先皇最器重的安平伯!”
苏婉柔站在殿角,看着皇帝展开那卷供词时眉峰渐展。
林婉宁抬眼的瞬间,恰好与她对视那姑娘眼里闪着雀跃的光,显然是真的以为自己“偶然”发现了伪证。
她垂眸掩住笑意,心里却明镜似的:这一折既保了无辜的安平伯。
又让皇帝觉得贤嫔“心细如发”,林婉宁的位分,该往上挪一挪了。
是夜,景阳宫的烛火燃到第三更。
苏婉柔将那枚墨玉牌投进香炉,看着青黑色的玉在火中裂开细纹。
灰烬里突然浮出一行细字,她凑近了辨认,指尖猛地一颤“欲灭白莲,先断其根”。
“你们以为换掉几个棋子就能掌控大雍?”她对着香炉低语。
火光映得眼底发亮,“可惜啊……真正的棋手,已经开始反杀了。”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卷起几片残雪拍在窗纸上。
苏婉柔吹灭烛火,黑暗中却有个念头愈发清晰三日后的边军凯旋宴,该是个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