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永寿宫的小厨房飘出粳米粥的甜香。
苏婉柔立在檐下,看小宫女捧着铜盆往殿里送,耳尖忽然捕捉到宫道上细碎的脚步声。
是值夜的太监换班,边走边嚼舌根:"您听说了吗?
昨儿德妃宫里审出的宋世子,竟跟白莲教勾连?"
"嘘"另一个压低声音,"我家主子今早收到娘家信,说京城里都传开了,说德妃拒婚不是任性,是早看出宋府有反骨!"
苏婉柔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她昨夜让小翠把账册里"六部暗桩"的条目撕下半页。
塞进御史台张大人最宠的清客的书箱那些文人最会编排故事,此刻怕是已把德妃塑成"慧眼识奸"的女中豪杰。
"阿柔姐姐,"小宫女端着茶盏过来,"德妃娘娘说您该用早膳了。"
苏婉柔应了声,转身时瞥见廊下那株老梅树。
前世她读原著时,这树要到春分才开花,如今却在腊月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红蕊。
就像这宫里头,连草木都在跟着她改写的命运抽枝发芽。
未时三刻,秦夫人的马车碾着积雪进了宫。
萧明月迎出去时,素日骄纵的眼尾竟泛着红:"母亲怎的来了?"
"我若再不来,你这傻丫头要被人当枪使到什么时候?"秦夫人拍开女儿的手。
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苏婉柔身上,"这位是?"
"是婉柔,臣妾最信得过的,"萧明月拽着母亲的胳膊往暖阁走,"母亲有话但说无妨。"
秦夫人从衣襟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是张泛黄的信纸:"前日去给陈老尚书送丧,他临终塞给我这个。
说他儿子十年前被白莲教胁迫入仕,这么些年替他们递了十二道伪诏。"
她指腹抚过信上斑驳的墨迹,"他说'十二人'不是虚言,是真有十二根毒刺扎在大雍的骨头上。"
苏婉柔接过信纸时,指尖刚触到边缘便顿住纸背粗糙得硌手。
像是被濒死的人反复攥过,墨痕里还留着最后一笔的颤抖。
她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老尚书费心了。"
"该费心的是你们,"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可我女儿...得在这宫里站得直。"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环佩轻响。
"淑妃娘娘到"
苏婉柔抬眼,正撞进沈清漪含笑的眼。
那女子裹着月白狐裘,发间只簪了支翡翠步摇,比平日更显柔弱:"听说德妃妹妹受了惊,姐姐特来瞧瞧。"
萧明月起身福礼:"有劳姐姐挂心。"
沈清漪在软榻上坐下,目光扫过案头那封未收的信。
语气陡然一沉:"妹妹如今风光无限,可还记得当初被宋府羞辱之事?"
苏婉柔心头一跳。
原著里萧明月确实被宋世子当众退过婚,当时闹得满京城看笑话。
沈清漪这是在试探,试探她们是否真的查清了宋府与白莲教的关联。
她故意叹了口气,替萧明月续茶:"若非有人提醒,谁能想到一个商贾之女能识破这些腌臜事?"
沈清漪端茶的手顿住,茶盏与瓷碟相碰发出脆响。
她抬眼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很快又化作温婉笑意:"是我多嘴了。
"说着起身,袖摆扫过案角,一块羊脂玉佩"当啷"落在地上。
苏婉柔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玉佩背面的刻痕那是朵半开的莲花,花瓣纹路与前世见过的白莲教密令分毫不差。
"劳烦妹妹了,"沈清漪接过玉佩,连看都没看便塞进袖中,"姐姐先回去了。"
殿门合上的刹那,萧明月"砰"地放下茶盏:"她什么意思?"
"她在确认我们的底牌,"苏婉柔将玉佩的事说了,见萧明月脸色发白。
又放缓语气,"但她没想到,我们的底牌比她想的更厚。"
烛火在纱罩里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萧明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婉柔,你到底是谁?
为何总能料敌先机?"
苏婉柔望着她眼底的期待与不安,想起初见时这女子为争宠摔碎茶盏的模样。
如今她眼里有了光,不再是困在金丝笼里的雀儿。
"我不是神,"她反握住那双手,"只是见过太多女人被当作棋子。
被利用、被抛弃。"她指尖轻轻点在萧明月心口,"你不该再做任何人手中的刀。"
萧明月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突然挺直脊背:"让我来揭发沈清漪。"
子时三刻,景阳宫的暖阁飘着茉莉茶香。
沈清漪握着酒盏,脸上浮起薄红:"妹妹今日怎的想起请我喝茶?"
"姐姐平日总说我骄纵,今日想跟姐姐说些体己话,"萧明月替她斟满酒。
"当年宋世子退婚,我恨得咬牙,可现在才明白...他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沈清漪仰头饮尽,酒气混着笑声溢出:"你当他是对手?
若不是我替宋家遮掩,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苏婉柔立在廊下,望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摸了摸腕间的红绳那是小翠藏在屏风后的暗号。
"淑妃娘娘好兴致。"
殿门"吱呀"推开,皇帝的暗卫鱼贯而入。
沈清漪的酒盏"啪"地碎在地上,她盯着为首的暗卫,又转向苏婉柔,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局。
"带走。!,"皇帝的声音从廊角传来,"联倒要听听,她替宋家遮掩了多少事。"
沈清漪被押走时,鬓边的珠花散落在地。
苏婉柔弯腰拾起,瞥见小翠从廊角闪过,手中攥着卷新的账册那是方才沈清漪换茶盏时,她趁机塞进去的。
夜风吹起宫墙下的积雪,苏婉柔望着沈清漪逐渐消失的背影,轻声道:"棋子翻身的疼,才够让有些人记住。"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着萧明月攥紧的拳头。
她望着苏婉柔,眼里有簇新的光在烧那是从别人手里夺回命运的光。
而在永寿宫的阴影里,小翠摸了摸怀中的账册,望着宫墙外翻涌的夜色,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