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承晖殿里,鎏金烛台将琉璃瓦映得透亮,丝竹声裹着新焙的龙涎香在梁间流转。
苏婉柔垂眸替萧明月理着霞帔流苏,指尖触到德妃腰间玉佩时,对方轻轻颤了一下那是两人约定的暗号。
"德妃今日穿这月白锦裳,倒比初雪还干净,"皇帝的声音从主座传来。
目光扫过萧明月鬓边的南珠步摇,"联昨日翻了黄历,说这月十六是极好的日子。"
殿内丝竹声陡然弱了半分。
苏婉柔抬眼,正看见宋世子端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今日穿了月白暗纹锦袍,袖口金线绣着并蒂莲,倒真像个温文的贵公子。
"陛下..."萧明月刚要开口,皇帝已笑着摆手:"莫急,联说的是宋卿家与德妃的婚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宋世子才貌双全,德妃若应了这门亲,也不负联疼你一场。"
苏婉柔盯着宋世子喉结动了动。
她早算出皇帝这招"借联姻试忠诚"宋府刚因白莲教案折了宋明远。
皇帝既要安抚权臣宋大人,又要试探这对父子是否真如表面般服软。
而萧明月若应婚,便成了宋府拿捏圣心的棋子;若拒婚。
又会落个抗旨的把柄。
"谢陛下垂爱,"萧明月福身时,袖中帕子被攥得发皱。
"只是臣妾...近日总觉喉间发紧,恐是染了风寒,实在不宜谈婚。"
苏婉柔悄悄松了口气这是她们昨夜对好的托辞。
她的目光掠过案几上宋世子的酒盏,盏沿那道极细的淡青色痕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那是小翠今早用苦杏仁粉混着蜜水抹的,量极少,只会让敏感的人喉间发痒。
"宋世子可曾染了这风寒?"皇帝似笑非笑看向宋世子,"联瞧你方才咳了两声。"
宋世子慌忙起身:"回陛下,臣近日确有些喉痒..."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掩唇轻咳,耳尖渐渐泛红。
苏婉柔盯着他攥紧的指节指腹的茧子蹭过案几,在锦缎上压出个浅痕。
"说起咳疾,倒让臣妾想起件事,"苏婉柔端起茶盏,眼尾扫过宋世子。
"前日整理典籍时,见野史里提过白莲教的信物。
说是他们总在物件上刻莲纹,说是'莲出淤泥而不染',倒像在给自己的恶行贴金。"
殿内突然静了一瞬。
苏婉柔感觉后颈泛起凉意那是"情绪共鸣"能力又在作祟。
她闭了闭眼,眼前浮现出暗潮翻涌的画面:宋世子心底有团墨色的火。
烧得最旺的不是恐惧,而是被戳穿的焦躁,像孩子藏了糖被发现时的恼羞。
"莲纹..."宋世子突然低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不过是普通纹饰罢了。"
苏婉柔没接话,转而对右侧的丽嫔道:"上月德妃去佛堂。
说见偏殿地砖松动,让人挖开竟得了个密室。
您说巧不巧?
里面堆了好些旧书,还有半幅绣着莲花的布。"她垂眸搅着茶盏。
"德妃心善,说许是宫人旧物,便让人收着了。"
"你..."宋世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怎会知道...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满殿哗然。
萧明月攥住苏婉柔的手腕,掌心沁出冷汗。
苏婉柔能听见身后妃嫔们的抽气声,能看见皇帝放下茶盏时,茶盏与案几相撞的脆响。
"奴婢有罪!"小翠突然从廊下冲进来,跪得膝盖砸在青砖上,"宋世子上月让奴婢偷换德妃的安胎药。
说...说德妃若不能生育,日后掌管凤印才更听话!"她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个锦盒。
"这是他给奴婢的赏钱账册,上面还记着白莲教在六部安插的人!"
宋世子猛地掀翻案几,酒盏"啪"地碎在地上。
他扑向小翠时被侍卫制住,发冠歪在一边,却还在大笑:"你们懂什么?
先帝昏聩,贪官污吏塞满朝堂!
我要的是新秩序,是大雍的朗朗乾坤!"他突然扭头盯着苏婉柔。
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你不是普通宫婢...你是那个改写命运的人!"
苏婉柔后退半步,袖中玉牌隔着暗袋硌得腕骨生疼。
她望着宋世子因激动而泛红的脸,终于看清他眼底翻涌的不是恨。
是求而不得的不甘他疯狂构建的"理想帝国",最怕的不是覆灭,是无人懂它的"正确"。
"押下去,"皇帝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联倒要听听,他这'新秩序'能说出什么花样。"
殿外起了风,卷着梅香撞开殿门。
苏婉柔望着侍卫拖走宋世子的背影,见他绣着并蒂莲的袖口扫过满地酒渍。
突然想起前世看过的密档白莲教最擅长用"救民"的幌子,把野心裹成理想。
"德妃受惊了,"皇帝的语气软了些,"联让太医院送安神汤来。"
萧明月福身时,珠钗轻颤:"谢陛下,"她的目光扫过苏婉柔。
后者微微颔首计划成了一半,剩下的,要看今夜谁会把消息带出宫。
夜漏初上时,苏婉柔站在永寿宫廊下,望着宫墙外来往的宫车。
有辆青布小轿走得极急,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穿绿裙的宫女那是丽嫔宫里的二等侍女,素日最会传话。
她摸了摸腕间的红绳,转身回殿。
萧明月正对着妆镜摘首饰,镜中映出她带笑的眼:"方才丽嫔说要请我明日去景阳宫赏梅。"
苏婉柔替她取下最后一支步摇:"景阳宫的梅树,最适合说些体己话。"
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的一声,惊起檐下宿鸟。
苏婉柔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起宋世子最后那句话。
她知道,从今夜开始,京城的风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