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晨雾裹着寒气渗进永寿宫的雕花窗棂时,苏婉柔正对着铜镜理鬓角的流苏。
小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时,她指尖的银簪刚要插入发间。
听着"德妃娘娘要亲自拒绝赐婚"的耳语,簪尖在半空顿了顿,倒先笑出声来。
"慌什么?"她替小宫女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角。
指腹擦过对方冻得发红的耳垂,"去回德妃娘娘,我一刻钟后便到。"
小宫女走后,苏婉柔望着镜中自己青衫素裙的模样,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御花园教萧明月如何拿捏"不甘"的火候。
要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落,要让声音发颤却字句清晰。
要让所有人看见她作为皇妃的尊严被践踏时的痛。
此刻袖中还揣着那日写的台词本,边角被揉得发皱,倒像朵开败的梅。
"苏姐姐。"
萧明月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苏婉柔转身,便见她立在廊下,月白色宫装未施珠翠。
发间只插了支素银步摇,倒比往日戴满东珠时更显清贵。
晨雾漫过她的裙角,将她眼尾的红痕衬得愈发分明显然是昨夜哭过的。
"今日朝会,我要自己说,"萧明月往前走了两步,绣着缠枝莲的裙裾扫过青石板,"阿母昨日把萧氏祖训拿给我看,说'萧家养女,宁折不弯',"她伸手攥住苏婉柔的袖口,指尖凉得像块玉,"我怕自己会忘词。"
苏婉柔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着对方发颤的指节:"不用记词。
你只消把这三个月受的委屈,把宋明远派小翠监视你时的恶心,把听说要嫁给他时的害怕,全倒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在萧明月心口,"要让所有人看见你的不甘与尊严这不是抗旨,是护着大雍的体面。"
萧明月深吸一口气,喉结动了动。
晨光穿透雾霭落在她脸上,眼尾的红痕渐渐褪成淡粉,眼底却烧起簇火:"我记住了。"
太和殿的鎏金铜鹤还在吐着袅袅香烟时,苏婉柔跟着萧明月跨进了殿门。
殿内已经站满了穿朝服的大臣,品级低的站在丹墀下,品级高的跪在御案前,见德妃进来,纷纷侧身避让。
苏婉柔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余光瞥见兵部尚书宋大人正站在东侧首位,朝服上的金线麒麟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德妃到"
司礼太监的尖嗓划破殿内的低议。
萧明月脚步一顿,苏婉柔在她后腰轻轻推了推。
两人走到御案前,萧明月"扑通"跪下,裙裾在青石板上铺成朵苍白的云。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来:"德妃今日来得早。"
"陛下恕罪,"萧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仰头时泪水终于滚下来,"臣妾今日冒死进言宁死不愿嫁予宋氏之子!"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宋大人的手指在腰间玉牌上扣出白印,目光像刀似的剜向萧明月。
苏婉柔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看见萧明月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是她昨日教的,疼痛能让声音更真切。
"那宋世子曾私通敌国,意图染指凤印!"萧明月哭着往前爬了半步,"臣妾前日才知道。
他派了侍女监视臣妾,还说...还说若臣妾不从,便要让阿母..."她哽住,抬头看向秦夫人所在的位置,"让阿母消失!"
"放肆!"宋大人猛地转身,朝服下摆扫得案几上的奏本哗哗作响,"德妃娘娘莫不是被什么迷了心智?"
"臣妇愿以萧氏全族之力担保!"
秦夫人的声音从殿门传来。
苏婉柔转头,便见她穿着昨日那身墨绿缎子裙,手里攥着萧氏家主的象牙腰牌,一步步走到丹墀前跪下。
"三日前臣妇在城南旧宅翻出宋明远与白莲教余孽的密信,昨日已呈给陛下。
"她抬头时目光如刀,"今日臣妇敢说,德妃所言,句句属实!"
殿内炸开一片议论。
左都御史摸着胡子点头,户部侍郎凑过去跟同僚低语。
连站在最末的新科进士都红着脸举手:"臣以为,与逆贼联姻有辱国体!"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三下。
这是苏婉柔观察了半月的习惯敲得越慢,心思越沉。
她盯着皇帝微眯的眼睛,看见他扫过宋大人时,目光里的冷意像结了冰的湖水。
"传朕口谕!,"皇帝终于开口,"着大理寺即刻查封宋府。
彻查宋明远与白莲教勾结之事,"他顿了顿,看向萧明月,"德妃平身。"
萧明月扶着苏婉柔的手站起来时,膝盖已经跪得发白。
苏婉柔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轻颤,却在抬头时扯出个带泪的笑这笑比任何证词都有力。
未时三刻,大理寺卿捧着个漆红匣子冲进太和殿时,宋大人的朝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匣子里的密信边角焦黑,却还能看清"八月十五,里应外合"的字迹;
还有半幅染血的白莲教旗,金线绣的莲花在阳光下泛着暗紫。
"臣...臣教子无方!"宋大人"咚"地磕在地上,额头撞出青肿,"求陛下开恩!"
皇帝把匣子推回案角,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宋明远:"押入天牢。"
两个侍卫上前架人时,宋明远突然发疯似的挣扎,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扭头盯着苏婉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是你!
是你搞的鬼!
你到底是谁?!"
苏婉柔站在廊下,望着他被拖出殿门的背影,嘴角勾起抹淡笑。
风掀起她的衣袖,露出腕间半枚褪色的红绳那是她穿书时唯一带来的现代物品。
"我是谁不重要,"她轻声说,声音被殿内的喧闹淹没,"重要的是,这宫里...不该再有棋子。"
夜幕降临时,苏婉柔踩着宫墙的青砖爬上了角楼。
冬风卷着梅香灌进衣领,她却感觉不到冷袖中那块黑色玉牌正灼着她的掌心。
那是方才替萧明月整理妆匣时,从妆奁最底层翻出的。
背面刻着"九霄"二字,跟前世看过的白莲教密档里的标记一模一样。
"原来你们的目标,不只是后宫..."她望着京城的万家灯火,玉牌在指缝间转了个圈,"而是整个大雍。"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角楼的铜铃叮当响。
苏婉柔把玉牌收进贴身暗袋,低头时看见永寿宫的灯笼亮了萧明月该等急了。
她沿着宫墙往回走,靴底蹭过青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那就从这里开始,"她对着风轻声说,"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