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偏殿里，两盏羊角灯将光影割在杜嬷嬷脸上，像刀刻的沟壑。
她脊背绷得笔直，盯着案上那截断簪，仿佛在看什么索命的符咒。
苏婉柔端起茶盏，茉莉香混着烛芯焦味漫开。
她望着杜嬷嬷交叠在膝头的手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指甲缝里还嵌着陈年的檀香灰。
那是常年管佛堂的人才有的痕迹。"周小太医，"她放下茶盏，声音像浸了冷水的玉，"劳烦当众验看这断簪。"
周小太医应声上前，袖中取出个裹着黄绢的木匣。
他掀开匣盖时，杜嬷嬷的目光跟着银签子动了动那是验毒用的乌木柄银签，尖部还沾着淡淡朱砂。
"回苏娘子，"他将银签轻轻划过断簪刻痕，见银尖霎时泛黑，"这残毒确是'七步断肠散'。"
殿中响起抽气声。
萧明月抱臂倚在廊柱上，金护甲敲着手臂："听说这毒只有宫中药库有存？"
"正是，"周小太医展开一卷泛黄的验尸记录，烛火映得墨迹发颤，"二十年前林娘子暴毙案。
太医院记录里写得明白，"他抬眼扫过杜嬷嬷，"而当年掌管药库钥匙的，正是您杜嬷嬷。"
杜嬷嬷的眼皮突然跳了跳。
她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苏婉柔盯着她瞳孔里晃过的慌乱这是今晚第一个破绽。
"嬷嬷当年管着药库，怎会不知'七步断肠散'的厉害？"
苏婉柔指尖叩了叩案上的断簪，"是真不知，还是......不愿知？"
杜嬷嬷的指甲掐进椅把，指节发出轻响。
她忽然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像是头回看清那双手的纹路："老奴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苏婉柔笑了，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
她旋开瓶盖时，杜嬷嬷猛地抬头那抹似有若无的甜香，像极了佛堂里烧的安神香，却又多了丝若有似无的苦。
"这是改良过的安神香，"她将瓶子搁在案角，看轻烟袅袅爬上杜嬷嬷鬓边的白发。
"嬷嬷可还记得，先帝驾崩那夜？"
"你......"杜嬷嬷霍然站起，椅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眼底的惊惶再也藏不住，"你怎会知道？！"
"因为您手上，有和当年一样的味道。"苏婉柔望着她颤抖的指尖，那股混着檀香与苦艾的气息。
正随着香雾在殿中漫开这是她前日在佛堂闻到的，杜嬷嬷擦拭香炉时沾在袖口的味道。
而先帝驾崩那晚，侍寝的老太监曾说，太后殿里飘着同样的安神香。
香雾裹着往事漫上来。
杜嬷嬷踉跄着坐下，鬓边银簪碰在椅背上，"当、当年老奴是去送安神香的......"
"那林娘子喊'阿娘'时，您就在门外，"苏婉柔将断簪推到她面前，"她临终前攥着这簪子，血把刻着'阿娘'的地方都浸透了。
您听见了，却没进去。"
"我不能！"杜嬷嬷突然哭了。
她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呜咽，"太后说，谁多管闲事，就把谁的家眷发去宁古塔！
林娘子的阿娘还在老家等她寄月钱，我若救她......"她突然抬头，泪水冲花了脸上的粉，"你以为我不想救？
我跪在佛堂磕了半夜头，求菩萨宽恕！"
萧明月嗤笑一声："所以您就帮着害死无辜的人？就为保住自己？"
"保住自己？"杜嬷嬷突然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太后掌权二十年，杀过的人能填满御花园的湖。
她若倒了，我们这些跟着她的老奴，哪个不是替罪羊？"她盯着苏婉柔，目光像把刀。
"你现在查得痛快，可等查到根上她突然压低声音，"你以为你是执棋的人？
你早就是新的棋盘了！"
殿外传来锁镣声响。
暗卫首领掀帘进来，朝苏婉柔颔首："苏娘子，人该收监了。"
杜嬷嬷被架起时，突然凑到苏婉柔耳边："二十年前。
先帝不是病死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太后亲手喂的毒。"
苏婉柔的指尖"咔"地掐进断簪的刻痕里。
她望着杜嬷嬷被拖走的背影，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原来那座压在史书上的冰山，底下埋着的是这样的血。
"婉柔？"萧明月走过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脸色白得吓人。"
苏婉柔低头看着掌心的断簪，那道刻着"阿娘"的痕迹里，还凝着二十年的血锈。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底闪着冷光："这不是终点。
"她望向窗外，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是开始。"
深夜的风裹着寒意灌进殿门，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苏婉柔将断簪收进袖中，触感凉得刺骨她知道，明天的晨光里，会有更猛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