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事件后第三日,晨雾未散时,苏婉柔踩着青石板往景阳宫去。
景阳宫的湘妃竹帘半卷,沈清漪正倚在案前翻《齐民要术》。
墨色发间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竹简上,发出细碎的响。
见她进来,淑妃抬眼笑:"昨儿小厨房试做了桂花糖蒸栗粉糕,你尝尝"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林婉宁掀帘而入,月白衫子前襟沾着星点茶渍。
发间的珍珠攒花簪歪在鬓边,眼神像浸在雾里:"清漪姐姐。
婉柔姐姐......我前日在御花园见着白芍药开了,可方才去看......"她手指绞着帕子。
绞得帕角起了毛边,"可方才去看,怎么都谢了?"
苏婉柔捏着茶盏的手微顿。
景阳宫的白芍药是林婉宁亲手种的,前日她还拉着自己数过花骨朵,说要等开了做胭脂。
此刻那姑娘眼尾泛红,喉结动了动,又道:"许是我记错了?
可我明明记得......记得阿娘教我种芍药时,说要在月中浇水......"她突然顿住。
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阿娘?
阿娘是谁?"
沈清漪放下竹简,起身扶住她肩膀:"婉宁,你昨日才同我说,阿娘是老家的绣娘,教你绣并蒂莲。"
林婉宁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有什么在眼底翻涌,却又迅速散成一片混沌。
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么?
许是我夜里没睡好......"
苏婉柔盯着她发颤的睫毛,喉间泛起冷意。
前日在皇陵密室,她用封印术困住皇后残魂时,曾见过类似的眼神。
被外力搅乱的记忆,像被揉皱的绢帛,再难抚平。
"清漪,"她端起茶盏抿了口,"去把小厨房新得的茉莉露拿给采月。
说是我让的,"采月是沈清漪的贴身侍女,最是机灵。
沈清漪垂眸扫过林婉宁,立刻会意:"好,你陪婉宁说说话。"
门帘落下的瞬间,苏婉柔抓住林婉宁的手腕。
那腕骨细得惊人,皮肤下青筋像蚯蚓般爬动,"婉宁,"她放轻声音,"昨日酉时三刻,你在做什么?"
"我......"林婉宁额头沁出细汗,"我在储秀宫和惠贵人学插花......可惠贵人前日被禁足了。
是不是?"她突然抬头,眼底有光一闪而过,"婉柔姐姐,我是不是病了?
我总觉得有个人在我耳边说话,说......说我不该进这宫,说我阿娘还在等我......"
苏婉柔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前世学过心理学,知道这是典型的记忆混淆,像是有人在她意识里撒了把碎玻璃,把过去和现在搅成一团。
可她的"策略天赋"能感知情绪波动,此刻林婉宁身上的紊乱气息,分明不是她曾用过的"情绪共振"术法。
"婉宁,别怕,"她松开手,从袖中摸出颗安神丸塞进对方掌心,"你先回延禧宫,我让清漪派小桃去陪你。"
林婉宁攥着药丸退出门时,裙角扫过门槛,差点绊倒。
苏婉柔望着她摇晃的背影,指尖抵着案几,指节泛白皇后虽被封印,可她的后手,还在动。
"苏姑娘。"
低哑的男声从檐角传来。
苏婉柔抬头,见夜无痕倚在廊下,玄色披风被风卷起一角,玉笛斜插在腰间。
他足尖一点跃下,袖中飘出张染了沉水香的纸:"凤仪宫旧部已散,但近日有神秘香料从冷宫流出。
"他声音压得极低,"我让影卫查了,那香料烧起来有甜腥气。
能让人......"他扫了眼林婉宁离去的方向,"能让人记混旧事。"
苏婉柔接过纸笺,见上面画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是白莲教的标记。
她心头一震:"有人在重建秩序。"
"正是,"夜无痕的指尖叩了叩腰间玉笛,"皇后养了十年的暗桩,不是一道封印能断干净的。"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扑棱棱的鸟叫。
苏婉柔掀帘一看,见院角老梅树下站着个穿青布裙的小丫鬟,正往她手里塞个竹筒。
那是青鸟的暗号她潜伏在白莲教的密探。
"姑娘,"小丫鬟压低声音,"我家主子让我带话:白莲教在民间兴起了,说什么'净化人心'。
实则用'梦境香'让人做噩梦,醒了就信他们能救,"她左右张望一番。
从怀里摸出枚绣着莲花的木牌,"这是信物,我家主子说,今夜子时,城郊破庙有集会。"
苏婉柔捏着木牌,触感粗粝,边缘还带着毛刺,像是新刻的。
她抬眼时,小丫鬟已消失在梅树后,只余几片残瓣落在青石板上。
"你要去?"夜无痕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眉峰紧拧,"那破庙在乱葬岗边上,白莲教的幻术......"
"若不先发制人,"苏婉柔转身,眼底寒芒乍现,"下一个迷失的,可能是清漪。
是萧姐姐,甚至是阿柔。,"她指腹摩挲着木牌上的莲花纹路,"我要看看,是谁在借白莲教的壳,续皇后的命。"
夜无痕盯着她发顶翘起的碎发看了片刻,突然伸手理了理她鬓角:"子时三刻,我在庙后松树林等你。"
是夜,苏婉柔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将木牌系在腰间,又在耳后点了点苦杏仁汁这是防幻术的土法子。
她沿着宫墙根摸出宫时,月亮刚爬上东角楼,像枚浸了血的铜钱。
城郊破庙比她想象中更荒凉,断壁上的彩绘佛像缺了半张脸,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嘶哑的响。
她刚跨进门槛,便有甜腥的香气撞进鼻腔是夜无痕说的神秘香料。
殿内烛火摇曳,二十来个信徒或坐或跪,目光空洞。
正中央的蒲团上,立着个白衣女子,广袖垂地,发间插着朵白莲花。
她转过脸时,苏婉柔喉间一紧正是那日在皇陵密室,站在红袖身边的玉娘子。
"欢迎来到清净之地,"玉娘子的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缠得人骨头都软了,"放下执念,方能见得真心......"
她抬手时,供桌上的铜炉腾起团黑雾,香雾更浓了。
苏婉柔盯着那团黑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香,和林婉宁身上的紊乱气息,一模一样。
殿外的松涛突然大了些,卷着几片枯叶撞在窗纸上。
苏婉柔望着玉娘子指尖跳动的烛火,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当那炉香燃尽第三柱时,真正的戏,才要开场。